卯时的雾

闹钟没响，她在四点五十七分睁了眼。

偏院今晨比往常更静。昨夜从正院回来她睡了不到三小时，但她睁眼的那一刻没在被里多停半息。她坐起，掀被，落地。地上的拖鞋一双摆得规整。她踩进去走到衣柜前。衣柜门她昨夜睡前已经开过半寸——昨夜睡前她把今早要穿的那一身衣物从最里头取出来挂到外档，好让今晨这一刻不必再翻找。

那一身西装挂在最外档。深藏青，单排三粒扣，西裤压着一道刀线。这一身她为这一天准备了八个月。八个月里她替它去做过两次微调——一次改肩，一次收腰——最后一次试身是上周三，裁缝在试衣镜前替她按了一下扣眼，没说话，把别针拔了。

她把西装从衣架上取下来，挂到镜前那一道横木上。米白围巾叠在床头柜上。她昨夜睡前已经把围巾叠好。今晨她没动它。

她去浴室，开冷水，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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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镜前。

镜子立在偏院东墙那一角。镜面老，木框旧，是这院子原配的物件。她在镜前先把西装内衫穿好，再把西裤套上。腰带她昨夜拧到第三孔——今早就用第三孔。她拉上拉链，扣上腰带。她抬手抚平腰侧那一道折，再往下抚到髋骨外侧那一道。

她拿起西装外套，套上。

外套搭在肩上有一寸压感。她抬手，从最下一颗扣往上扣。第一颗，第二颗。她在第三颗那里停了一息。

这颗扣在领口下两寸的位置，是单排三粒扣里的最上一颗。她平时从不扣这颗。八个月里她试身从不扣这颗。她把这颗扣留给今天。

她抬手，把这颗扣扣上。

镜里那个人肩线立了起来。

她站在镜前看了一息。镜里那张脸今晨没上妆，眉是她自己的眉，嘴是她自己的嘴。深藏青压在颈下那一寸，把下颌线压得清。她抬手把领口又抚了一下，没动那颗扣。

她转身走到床头。床头柜上压着一只巴掌大的樟木铁盒。她把铁盒搬到桌上，掀开搭扣。盒里四样东西按原次序压着——医院排班表、剪报、生母那一封信、两枚成对的小瓷扣。她把右手那一枚瓷扣捏起。这一枚是她从养母手里得的那一枚，与她自己自襁褓里留下的那一枚合成一对。今晨她带这一枚出门。另一枚仍贴她身。

瓷扣半指甲大，青花，釉面已经磨得温。她把它在掌心里压了一息，再放进西装外套的内袋。内袋的位置在胸前左侧——贴胸口。她隔着外套布料按了一下。瓷扣在那一寸里压得稳。

她把铁盒盖合上，搭扣压回，搬回床头柜。

她回到镜前再看一眼。

镜里那个人胸前左侧那一寸看不出鼓。瓷扣压得平，与外套布料贴成一片。最上那颗扣压在颈下，肩线平，眉是稳的。她抬手把外套下摆拉了一下，没起折。她替自己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她走到床头柜，拎起那条米白围巾。她在手里压了一息。

围巾是养母替她织的。半年前她在医院走廊里没戴它——那夜她把它留在偏院，让自己空着颈站完一夜。今晨她不戴它出去。她不需要这一道纱布。但她把它叠了第二折，放进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包压在桌沿。她拉链拉好。

她抬腕看表。五点二十一。

她从西装内袋外侧再按了一下瓷扣的位置。瓷扣在那一寸里没动。

她在桌沿停了一息，把手机从充电线上拔下来。屏幕亮着五点二十二分。她点开与养父的对话窗。这条对话窗里上一条还是三天前的「东西收到，您别累」。

她打字。指头在屏幕上稳。

她打了六个字：「爸，今天我上场。」

她看了一息这六个字。她没加标点之外的任何字。她按下发送。屏幕上那条信息从灰变成了已发出。她把手机塞进西装内袋外侧那一只口袋——与瓷扣不在同一只口袋，分开放。

她拎包，开门。

廊下今晨没有风。柳管家不在。她走过月洞门，沿石板路到偏院侧门。她从侧门那扇小铁门出去，没经过正院。今晨她不想经过正院。今晨这一程她要自己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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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温宅外那一条巷子的尽头。她拉开车门，把公文包放到副驾，自己坐进去。她插钥匙，发动。她系安全带。她把后视镜里那一寸偏院的灰瓦看了一眼，转头。

她驶出巷子。

天没亮。海市这一夜入冬的第一场大雾从凌晨三点起就在落，压在路面上有一寸厚。路灯压着光只能照出眼前那一截黄。她不开远光，她开雾灯。她沿环城路往新港方向，前面那辆出租车的尾灯她跟着，不咬太近，留一辆车的位。

她经过滨海路那一段时雾压得更厚。她把车速降到四十。她没停。

她上新港大桥。

新港大桥跨那一道入海口，平日清晨能看见对岸远昭的吊机轮廓。今晨她上桥之后看了一眼前方。雾厚到看不见对岸。桥面那一道引导黄线在雾里也只能看见前面十米。她把车速再降到三十五。她仍没停。

她在桥中段那一寸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呼吸。她抬眼看了一下后视镜。后视镜里今晨没有第二束车灯跟着她。她单车独行。她抬眼看了一下表。五点四十六分。

她过了桥。

下桥那一段雾薄了一寸。她按了一下方向灯，往右切道。她的右手在方向盘上，左手压在西装外套内袋外侧那一寸。瓷扣压得稳。

她到远昭总部地下车库入口的时候是五点五十八分。闸口那位保安认得这辆车，抬手敬了一下，不出声，把闸放下。她驶进车库，停进她那一格，引擎熄火。

她坐在驾驶位上没立刻开门。她从内袋外侧再按了一下瓷扣的位置。瓷扣还在。她抬手拉了一下西装最上那颗扣，没松。

她拎包下车。

> 她合上车门那一声极轻。雾还压在地下车库入口外那一道斜坡上，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