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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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养父的电话

清晨六点,偏院后窗外的海腥风刚转凉。林夏被枕边那声手机震动叫醒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屏幕上「爹」那个字。她没开灯,在床边坐了半秒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往日更低,压了一格,像先在喉咙里过了几遍才放出来。「闺女,你不用担心,我跟你说一声。」养父先这一句,后一句他停了停,「昨儿夜里有人往店门卷闸上泼了一点东西。我起早时看见,已经擦净了。」

她没说话,只问:「什么东西?」

「黏糊的,暗黄。味儿刺。」养父顿了顿,「你哥瞧过,说是船上那种防锈油。」

林夏起身走到书案前,抽出素灰硬壳笔记本翻到背后一页空白。她问得具体:油印在卷闸哪一段、从上往下淌还是横着泼、多大一片、地上有没有滴痕。养父一项一项答。她在纸上短短记:中段偏右、从上往下淌、一尺见方、对面巷口煤灰被踢过。

她又问:「林安怎么说?」

「他说这油镇上买不着。」养父声音更低,「是港口跑船的人用的。」

她笔尖在「港口」两字上停了一瞬,没圈。她只「嗯」了一声,答得极平:「爹,我知道了。您和哥照常开门,别换锁别报警,有人进店按往常招呼。我下午回去。」

养父那头沉了半秒。「不急。」

「不急我也回。」她说,「您挂罢,别让哥听见这通电话。」

养父「嗯」了一声,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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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朝下。她在书案前站了一会儿才动——先订票,再回话温承祁,再接赵姐,顺序不能乱。

她打开订票软件,手指走得稳。临山到海市的绿皮车一日两班,下午两点半那趟她点下去,硬座,一张,取票码记在笔记本最后一行。票订完她才把铅笔放下。

七点差一刻,她换了衣裳出偏院,沿回廊到正院外的水磨石影壁下。老爷子的贴身男仆今早在那里替他晒药。她没进正院,只递话:「请您回老爷子一句,家里临山那头有点小事,我回去两日,后日返。」男仆点头,复述了一遍,躬身退进去。她没多留半步,转身回偏院。

回到偏院门口时,赵姐已经候在廊下。赵姐手里端一只小红布包,素红线绣一圈暗回纹,指节扣在包角上,神色恭谨。「姑娘,夫人听说您家里有事,一早差我送个平安符过来。夫人说,路上戴着,求个心安。」

林夏停在门前半步。她面上不动声色,接过那只红布包,双手托住,欠身道:「劳烦赵姐跑一趟,替我谢过方姨。」

「姑娘客气。」赵姐眼落半寸,又补一句,「夫人还让问,姑娘今日几点动身,需不需要司机送到车站?」

「不用。」她答得不快也不慢,「我自己走得惯。您回夫人,我下午走,后日回。」

赵姐欠身退开。林夏看着她走到回廊拐角才收回目光,推门进屋,反手关上。

屋里光线还未足。她把那只红布包放到书案上,先没拆,站在桌边又看了半秒。红布四角收得极齐,线脚匀净,像出自一双做惯这种活的手。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她自己带来的小剪,剪尖极细。她坐下,拿起那只符。

第一道线她从背面底沿拆。线是素红棉线,针脚约一分一针,走得端正。她沿底沿拆开两寸,指尖探进去,先摸了一圈内壁,再把整只符的夹层慢慢翻开。内芯是一张黄纸,折成三折,纸上印着寻常的符字,墨色新,纸口平整。她把黄纸掂了掂,对光看了一遍,又把剪开的底沿对着窗口抖了两下。

没有东西掉出来。没有薄铁片,没有纸条,没有一粒黍米大的东西。

她把黄纸重新叠好,压回符袋内,再从针线盒里抽一根与原线色号相近的棉线,按原针脚把底沿缝回去。针脚走得比原先略密半分——她自己能认得出,别人看不出。她把符放到床头柜那本《瓷器图鉴》边上,没压在下头。

方夫人的平安符里没藏任何东西。这正是她送来的那件东西本身。

她在笔记本上又补一行:今晨七点四十,赵姐送符,空。旁边她画了一个极小的圆点,算作时辰印记。

收拾行李她只装一只旧帆布包——一身换洗、洗漱、铁盒仍在枕下夹层(这次她不带走,偏院的锁是她换的,离两日她放心)、笔记本、那枚一直贴身的小瓷扣、一袋林安去年折过袋口剩的杏仁糖,还有三颗。硬盘也留。她走得干净,走得像只回家两日。

临出门前她打开顾明时那条对话,从草稿箱调出昨夜写好的短信,删去一个标点,又添回去。她按下发送。屏上显示:

**秋拍时间可定。**

四个字,不署名。她关了屏,把手机放进帆布包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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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一点半她到了海市老火车站。春末的日头在站房玻璃顶上斜着打下来,影子落在青石地上,一格一格。她没选快车也没选高铁——绿皮慢,四个钟头,中途停十七站,是她这些年回临山用熟的那一趟。

进站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海市的方向。新商圈那几栋玻璃塔楼在午后的光里发白,温宅的位置被老城区的屋瓦挡住,看不见。她脑子里浮出来的不是温宅,不是方清韵那只翡翠戒指,不是昨夜家宴上那副没动过的乌木筷。浮出来的是养父右手虎口那一块常年烫出的旧印——灶台蒸汽一日三顿地舔过去,他握豆浆勺、提蒸笼、掀铁皮盖,二十三年了,那道旧印早已不疼,只是再也退不下去。

她把视线收回来,随人群进站台。车门打开的一瞬,春末的海市风被车厢里那股旧木头座椅味压了回去。她走到自己座位前坐下,背脊贴着木椅,把帆布包放在腿上。车轮响过两声,车厢慢慢动起来。窗外站台往后退,她没再回头。

她只在心里把那一道旧印又过了一遍。她这一趟回去,不是为温宅的任何事。

--- End of Chapter 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