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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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席间

林夏被引到花厅时,八仙桌上的筷子已经摆好了。她目光在桌面上先走一圈:五副乌木筷,长短一致,筷头朝人、筷尾对向桌心,老爷子那一副离他最近,距椅沿不到一指。这是温家老规矩里她大三写产业分析时顺带读到过的那一套,今晚现场验了一遍,分毫不差。

她在靠窗那一张坐下。素黑立领领口压到锁骨下一指,她把肩线放稳,脊背离椅背留一指空,手搭桌沿下。她不碰面前的筷子。这顿饭她不打算先动任何一件凉的热的,她只负责坐。

厅外脚步声起。方清韵在老爷子身侧轻声说什么,笑容多留了半拍;温雅琴已经起身往花厅廊下去了——林夏没有跟着看,她把目光落回桌面,指腹沿桌沿极浅地走了半寸。她前夜发给顾明时的那十个字此刻应已静静地睡在他手机里,她当下要做的不在那边,在这张桌子上。

一分钟后,陆延舟进厅。林夏抬眼半秒。那人今晚没戴眼镜。她听过温雅琴偶尔说起他办公室那副细银丝圆框,此刻他两颊到太阳穴一带干净,目光落处比戴着眼镜时直接半分。他没先看她,她也没先看他。两人各自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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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韵领席。头一轮她照旧给老爷子夹菜:先一碟冷拌笋尖,再递过热粥,最后一条酥骨小鱼,顺序与她前两日在饭桌上演的那套对得上。林夏默数,筷落三下、话接两句,节奏一分不差。这一套她这几天已经在心里拆完,今晚只是再看一遍工。

第二轮起,方清韵的筷子开始往陆延舟那一侧走。她先替陆延舟布了一筷竹荪鸡汤里的蕈,口上说「延舟路上辛苦」;没过多久又替他夹过一次主菜里那块偏嫩的部位,筷子递得极轻。这是今晚多出来的一次。林夏心里把它单列一行:比起上回饭桌,方清韵给陆延舟的筷多出一次,字面上是客气,内里是加码。方清韵在这桌上用筷子说话,能多递一次就是多递一层。

陆延舟客气地应。他今晚话极少,回温承祁的问话比回方清韵的问话多半句,回温雅琴的话比回方清韵的还少半句。席间温承泽的近况、陆氏港区那一段泊位调度,他都只用三五个字带过。到了第四盏汤撤下去,话头才被方清韵不着痕迹地引到陆氏最近的一单船舶融资上。

他答得极简:「在收尾。对方是一家注册在新加坡的壳。」

林夏的指节在桌沿下压住了一下。

那两个字——新加坡——她前一年写过一份没发的报告,标的正是这一串壳公司里头的一家。她抬眼,目光先不去看陆延舟,先去看方清韵。

方清韵笑了一声,笑意比方才布筷时要柔半分,话头顺势一拐:「新加坡那一块你们男人管,我听着头疼。雅琴,替你父亲把这碗汤换了,刚才那一碗凉了。」就这一句,话头被她折回了家常。整张桌上没有一个人追问那家壳的名字。

林夏把刚才那半秒放进心里再过一遍。温承祁听到「新加坡」时眼皮只轻抬了一下,他知情但不在意——这一单不在他关心的范围。温承泽今晚未至。温雅琴完全没反应——她压根不知道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字。陆延舟自己提的,他当然知道。桌上唯一一个听见这四个字就要把话头拐开的,是方清韵。

五个人里,三个人不知道那家新加坡公司,一个人知道但不在意,一个人今晚亲口提了,还剩一个——知道,怕被人知道自己知道。

林夏在心里把这一句收好。她没动筷。她甚至没抬眼再去看方清韵第二次。今晚拿到的这一笔,够她回偏院之后在笔记本第三层加一行。

席再走半盏茶。温雅琴起身,替父亲那一碗汤换过,回座时顺手替陆延舟添菜。她挟的是盘心偏内那一块,筷尖稳了半秒,指节却在半秒里又抖了一次——极轻,不到一分。她这次没用另一只手盖。菜落到碟里,她才松开筷。

陆延舟的目光在她那只手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他没说话,拿起自己那副筷,往前夹了一口离他最近的青菜,像什么也没看见。

林夏默记:九年里第一次,雅琴在这一位面前没盖住她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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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近尾声。温承祁咳了一声。那一声不重,带着他这阵子压了一整日的那种干涩,咳完他自己往前倾了半寸又停住,手扶椅把手的力加到三分。

林夏放下手里那块没动过的餐巾,身子侧过去半寸,伸手到老爷子背后,掌心贴着他深灰那件对襟中山装的后肩,往下顺了一寸。动作极稳,没使力,只是让那一口气能顺下去。她替养母顺过背,替养父顺过背,二十三年她这只手做熟了这一寸。

掌心隔着薄薄一层羊绒,贴到了他衣料底下的骨。比她想象的薄。

整张桌上没有一个人动。方清韵端着茶杯停在唇边,温雅琴的筷尖落在碟沿上,陆延舟没起身。片刻后老爷子抬起那只离她近的手,在桌沿上极轻地按了一下,像是把她那一寸受下了。

林夏把手收回来,坐直。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方清韵。她知道她刚才那一下在这张桌上是越了「客人礼仪」的界的——这是今晚唯一一处她替自己踏出半步的地方,她愿意替老爷子踏。

陆延舟在这时起身告退。他走到老爷子身侧说那六个字,她听见了,与她几日前在正院听到的那种停顿同一种停顿。老爷子答的那半句她也听见了。

他转身要走前,目光从老爷子那侧移过来,在林夏这一侧停了一瞬。她抬眼。他今晚没戴眼镜,两人目光正接上,他向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不是客套的那一种点头,是认过的那一种。

林夏同样克制地欠了欠身回礼。她没有笑,他也没有笑。一秒之内,他已经转身往廊下去了。

她坐回原处,目光落回桌面。乌木筷五副,她那一副仍筷头朝人、筷尾对桌心,从上席到此刻,她没动过一次。

--- End of Chapter 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