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陆延舟
车停在温宅东侧那段老槐树阴里。司机熄了火,陆延舟没立刻下来。他先把右手食指按在西装左襟内袋的边沿上,隔着布料试了一下,确认那副细银丝圆框眼镜已经折好,收到了该去的位置。这副眼镜他只在办公桌前戴——进豪门场合从不戴,是他多年替自己划下的一条公私界。今晚他把它收得比平日更深一寸。
他下车。海市入夜的风从老城墙那一侧灌过来,带着一点石狮底座的凉。他没系领带,衬衫最上一颗扣松着,袖扣素面。手里没有任何公文包——今晚他带的东西都在脑子里:程氏那家注册在新加坡的壳公司,三条船期对不上,两张信用证的背书次序反了,最近两周他的尽调组又抓到一笔时间差两天的货权转移。他想在今晚某个合适的停顿里,把这条线里那个他已经压了一个月的疑问,递到一位在座的人面前。至于今晚这场家宴本身,他与温雅琴的婚约已经走到第十年。他今晚来,不全为她。
花厅廊下,温雅琴立在三级石阶上笑着等他。那笑得恰到好处,眼尾落下的弧度是她向来的分寸。她叫了他一声延舟,伸手欲接他的外套。他点了一下头,没让她接,也没伸手。他只说了两个字:雅琴。他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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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已起了灯。八仙桌摆在正中,四围各坐一人。温承祁在主位,方清韵在他右手下首,温雅琴照例坐在她母亲对侧那张。第四人坐在最靠窗的位置,素黑立领连衣裙,立领高度正好压到锁骨下一指。陆延舟入席时没先看她的脸。
他给四个人按坐姿打了一圈底分。老爷子背撑得比上回见他时还直,但右手扶椅把手的力已经分了出去——他在借椅子稳自己,这一项他给九分;病人肯撑到九分,已是难得。方清韵侧身与老爷子低声说着什么,笑容停留比常人多留半拍,那是她多年的底色,他给她八分半,不高不低。她今晚没有异动,只是照旧在管这张桌子。雅琴侧脸朝他,手搭在膝上。他心里停了一下。
他做了十年船舶尽调,给在场每个人打时间线稳定度这一套,是他私下的习惯。稳定度八分以上的人,故事和账面对得上;低于八分,意味着某一段她自己嘴里的时间,和另一些人嘴里的时间,不在同一条线上。雅琴的分过去九年从未低过八分半。今晚她坐下时手指在膝头交握,右手拇指压住左手食指第二节那处她从小就压的地方,力道比他记得的重。他默默把她的分划掉,改成七分九。
他第一次替她下了这么低的一档。他没看她,他看了那只交握的手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第四位的素黑立领,他这时才第一次让目光停到她身上。他仍没先看脸。他看她的坐姿——下巴微收、肩线平、脊柱和椅背之间留着一指的空,不是端着,是本来就会这样坐。她的手搭在桌沿下,没有攥,没有搭在膝上,也没有藏在袖里,那是一种在场但不占场的手的位置。他给她一个空白分,不入八分谱系:未知数第一名。
方清韵这时抬手示意开席,顺口向他介绍:这位是家里远房的亲戚,姓林,这几日在宅里住。他点头。他没听清那个名,也没要求再报一遍。在他心里她仍是那个素黑立领。
席间老爷子接了一杯酒。那杯是温承泽从外地托人捎来的陈年米酒,度数比看上去厚。老爷子病着,按规矩只能润唇。陆延舟余光看见那杯到老爷子手里时,老爷子手一沉——端起来的力多给了三分。他正要开口拦,旁边那位素黑立领已经先动了。
她伸手,把杯从老爷子指间极轻地替下,顺势把自己面前那杯未沾过的淡茶推到老爷子手边。她说的话他听见了,平淡到无可挑剔:老爷子这酒厚,让晚辈替您试试深浅。就这一句,没带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抬眼看谁。
陆延舟把她放杯时的手看了半秒。那半秒里他看见三件事:她食指与中指第二指节比同龄女孩厚出半分、指甲剪得极短、虎口有一道极浅的旧痕——不是刀,是长期握某种带柄的工具磨出来的。他下了一句内心结论:这双手做过活。不是养尊处优长出来的手。
他没出声。方清韵笑着替那一杯解了围,话头拐去别处。雅琴喝了一口水,右手拇指又压了一下左手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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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散前陆延舟先离席。规矩是他走到老爷子座旁,欠半身,说一句例行寒暄。他说的是:老爷子保重,改日再来看您。六个字,加一个称呼。他说得慢,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别人长半拍。那些停顿里,他正在重排今晚这一桌的时间线稳定度。
老爷子抬眼看他,眼神极亮,那种亮他十年里只在这位老人身上见过。老爷子只答了一个字:好。然后又补了半句:延舟,你这一单,别急。陆延舟心里轻一顿——老爷子不可能不知道他最近在看什么,但老爷子用的是别急两个字,不是别看。他点头。他收下了这半句。
他从花厅走出,过廊下那三级石阶。雅琴跟出来送,站在石阶上。他点头,没多说。回到车里,他没有立刻让司机开。他从西装左襟内袋取出那副细银丝圆框眼镜,没戴上,摊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把今晚的稳定度重新列了一遍:老爷子九分,病撑着;方清韵八分半,今晚未露;雅琴七分九,九年里第一次跌破八分;素黑立领,空白,未知数第一名。这一桌五个人,有三个人的故事和账面对得上,一个人今晚第一次对不上,最后一个不是对不上,是账面还没出来。
他把眼镜收回内袋,这一次没收到平日那个深度——他让它停在袋口略浅的位置,像给自己留了一个今晚再打开一次的口。他对司机说了两个字:走吧。车从老槐树阴里滑出去,他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十年,他签过比这份婚约更含糊的协议;他没签过比这份更不能反悔的。今晚他本来是想了断的。他没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