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家宴前
入宅第五日下午三点,偏院门被叩响。女管家立在外头半步,身后是东院小丫头,双手平托一只长方扁盒,盒面素白,边角包着一圈淡青暗纹的绸。女管家说方夫人让送衣服来,请林姑娘家宴那日穿。
林夏侧身让她们进门。盒盖揭开,里面是一件雾蓝色连衣裙,真丝交织细羊毛,领口收得极浅,腰线比时下流行的略高半寸,正是温家这一辈长辈能一眼看顺的样式。颜色是那种被水洗淡过两道的蓝——柔、温、衬她这个年纪,正好把人按在「远房亲戚」四个字里。
她伸手,指腹沿领口内缘走一段。针脚细,衬里是手工缝的,不是大货。东院花厅里那一套开衫的收边,也是这手工。
「替我谢谢方夫人。」她对着小丫头说,声不高不低,「这衣服我收了。家宴那日我自有打算,先收起来,若合宜再换上。」
女管家眼落半寸,「您自己做主」,便带人退出。门合上,院里静了半秒。
林夏把盒子抱到里屋。她没把裙子挂在衣架最外一档,也没搁床边的那一扇柜门里。她推开樟木柜最西头那一扇,柜背窄、光进不来,把盒子搁进最里层,又把去年冬天一件不常穿的深色外套斜盖在盒面上,遮去那一道淡青绸边。柜门关上,她才回到书案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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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钟头后,女管家又来敲门。这次她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素脸、头发在脑后挽一个利落的圆髻,一身浅米色偏领布衫,袖口磨出极浅的一层白,是常干活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磨痕。
「这位是赵姐,」女管家说,「方夫人特地拨过来,这几日在偏院贴身伺候姑娘,起居、饭食、衣物,都由她经手。」
赵姐上前半步,微欠身:「姑娘。我姓赵,在温家做事第五年,从前在东院当差。方夫人说家宴忙,叫我先过来把偏院这一头理顺。」
林夏抬眼,把赵姐从脸到鞋底看了一遍。眼神平,嘴角收得稳,袖口那点磨白是真做过活的痕。方清韵在东院调教人的样子,她见过。这一位是那套里练出来的第五年。
「那就辛苦赵姐。」林夏把椅子往旁边让了半寸,「偏院简单,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收;床褥、茶水、跑前堂后的事,劳烦你。其余我的柜子、书案、随身的包,你不必动,我自己来。」
赵姐应一声「好」,欠身退到门边。女管家的眼在她们两人之间停了一瞬,才带着小丫头走了。
赵姐动作不慢也不快。她先把外屋那壶凉透的茶换了,又去里屋把床褥四角抻平,枕头拍松。林夏坐着没动,只把书案上那本簿子合上,压在一摞旧课本底下。
四点差一刻,女管家又领来一位年岁更长的女子——礼仪老师,穿一身深灰裙装,手里一本薄册。她话不多,先请林夏坐到外屋小圆桌前,摆开一副简化的西式餐具,又摆一副中式杯盏,说要先把家宴当日的座次礼与取用次序粗过一遍。
林夏坐得端正,听得也端正。老师讲到汤匙先内后外,她点头;讲到执杯时指不碰杯沿,她也点头。轮到她自己演练,她故意把那柄鱼刀与主刀的顺序换了一下,又在第二次端汤时手腕略偏,汤匙贴着碗沿发出一声轻响。老师眉梢动了动,没说破,只提了一句「这一处还要多练」,在薄册上轻轻记了一笔。
第三回合,她又在落座那一刻把腰背偏了十度,刚好够一个练老了的人一眼看出「还是小镇里长大的姿态」。老师合上册子,语气柔了半分:「姑娘底子不差,这些东西非一日之功,家宴当日我就在边上,您照我给的次序走就好。」
林夏道谢,起身送她到门口。门一关,她在外屋站了一息,才转身进里屋。
她在樟木柜最东那一扇里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只软布衣袋,拉链拉开,里面是一身素黑的旧式立领连衣裙。料子是稍厚的柞丝,裁剪收得极紧,领口那一道立领是手工压出来的边,肩线落得稳,袖口开一道极浅的内衬口袋——这是她一年前以一个匿名账号在怀真拍卖行竞得的一件旧衣,款子没具名,物件也没挂她自己的名字。衣服挂在手里,比雾蓝那件轻三分,却压得住场。
她把黑裙平铺在床上,又从柜里取出雾蓝那只盒子对照看了一眼。两种颜色摆在一处,谁衬谁一眼看得出。
「要同场,就不同色。」她在心里落下这一句,把雾蓝那件重新盖好推回柜底,把黑裙仔细折好收进软布袋,放到枕头那一侧。
赵姐在外屋收茶盏,动静规整。林夏听了一会儿,抽出手机,屏幕只亮一瞬。她打开那个她自己记着号码的收件人,指尖落下十个字:「秋拍三件可入场。周六家宴后见。」发送键按下,屏灭。她把手机倒扣在书案上,起身去外屋。
赵姐正把换下的旧茶水端到门外倒,回来时顺手把外屋一角那一张她早晨看过的报纸折了两折,摆得更齐。动作不多,眼睛却一路扫过书案与柜面,落在那本被压在课本底下的簿子上停了极短一瞬,又移开。
林夏没看她,只说了一句「晚饭一份清粥、一碟咸菜,我今晚早睡」,就回里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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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过,赵姐端着换过的热水进里屋,替她把被褥重新抖开,四角压平,又把床头那盏小灯拨到最低一档。她手脚轻,像在东院练过一百遍的那种轻。
「姑娘早点歇。」赵姐一边收,一边低声说,「明日家里人都忙。少夫人一早要出门,去城南接陆总从海港那边回来,听说午后才到得了家。夜里老爷子还要单独见她交代几句家宴上的座次,方夫人那头也一早备了点心送过去。家里明天这一头,是空不下来的。」
林夏把被角往身上带了一带,脸朝着灯那一侧,眼半垂。「是吗。」她应得轻,像只随口听了一耳朵,「那就辛苦你们。」
赵姐又交代了两句明早几点送早饭、几点换水,退出去前回头看了一眼床头那本压在课本下的簿子,再看一眼枕边的软布袋,才把门带上。
门合上,林夏睁开眼。屋里只剩床头那一豆灯。她把脚往被子深处收了收,指尖在掌心轻叩了四下——明日。少夫人去接陆总。午后到家。老爷子单见雅琴交代座次。东院一早备点心过正院。这四件事被她一件一件排好,像早年帮养父摆豆浆碗那样,一只一只摞齐。
她不急着动。她只需要记得:明日这一整天,温宅的三道门都开着,各自忙各自的;家宴在周六,可看的人、可走的路,都在周五这一天。
她把灯关了。窗外一声夜鸟,和前几夜一样短。樟木柜最西那一扇里,雾蓝色压在深色外套底下;枕边软布袋里,黑裙折得方正。她闭上眼,在心里把「明日」这两个字轻轻放到最上头。
她不拒绝送来的人,她让送来的人带回她想让他们带回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