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下人说的话
入宅第四日,上午九点过三刻,林夏从西院出来,手里拎着一条浅驼色羊绒围巾。围巾是温雅琴昨日在东院花厅落下的,西院小丫鬟一早取回来,放在她房里;雅琴出门前托了一句话过来,说下午要去城里见一位长辈,这条围巾请偏院代为看一看,午前送到西院衣帽间就行。
林夏答应了。她本也在找一个出门的由头。
她没有按西院小丫鬟指的近路,没从正院后廊直穿花厅西侧,反而顺着后园外绕了半圈,走到东院西侧那道月亮门底下。昨夜笔记本上标的那一处,她今晨要用脚印过一遍。月亮门与石榴树之间那五米,她走过去没有停,走过来也没有停;她只借着低头整一下围巾系头的动作,把廊顶两具镜头的夹角又看了一次。走完一个来回,没有一个下人叫住她。偏院的女管家没跟来,东院二楼那扇北窗一直闭着。
她把围巾换到左手,往石榴树旁的花匠工棚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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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树下老花匠正在修枝。他个头不高,后背已经驼,灰布短褂袖口磨出毛边,手里一把老剪刀,剪口擦得很亮。他左手捏着一枝斜向下的旁生枝,右手一剪,断口齐整。一截带着半张红叶的小枝落到脚边石砖上,他没弯腰,用鞋头拨到墙根。
林夏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师傅,这棵树今年果子会多。」她开口的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客套。
老花匠抬了下眼,眼白有点黄,眼神倒干净。他又剪了一枝才答:「去年重修过一次,今年正经发。」
「您在温家多少年了?」
「五年。」他答得快,像报数,「从前在城北一个园子,后来过来的。」
林夏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接住。方清韵嫁入温家已经十五年。她又问:「那以前修这棵树的师傅呢?」
「换过。」老花匠用剪刀头指了指墙另一侧,「听说岁数大了,回老家。」他没再多讲,低头又剪一枝。
林夏轻声道了声谢,没再问第四句。她走开两步回头,老花匠的背弯得极稳,像一截活树枝。阳光从墙头斜过来,落在他后颈一层薄汗上。她心里过了一行字——五年,嫁入十五年,中间空出来的那十年,是谁站在这棵树下。
她绕过东院西墙,拐进后勤通道,贴着粉墙往洗衣房走。洗衣房在一个半下沉的院子里,门口两口大铜盆,阳光下水面晃着。阿姨正把一条白色床单从盆里拎起来,双手拧,腕子一转,水哗地落回去一半。
林夏在门框边站住,先让阿姨看见自己,再开口:「阿姨,我替雅琴小姐问一句——昨儿她那条围巾,是不是得冷水过一道?」
阿姨四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平顺,一双手通红。她把床单搭到竹竿上才回头:「羊绒不能下水。您拿回去挂着透一夜,明儿搭阴处就行。」
「谢您。」林夏又补一句,「您在温家做得久吗?」
「六年了。」阿姨擦了擦手,「进来的时候雅琴小姐刚去念高中。」
「那您知道老爷子年轻时候的事吗?」林夏把这一句压得很轻,像随口一问。
阿姨拧毛巾的手没停,停的是她要开口的那一下。她先吸了半口气,嘴唇动了动,半拍之后才接:「……我不太清楚。」
「清楚」二字前的那一拍,林夏听见了。她没有追。她把围巾往怀里收了收,说了句「打扰您了」,退到门外。走出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姨已经把下一条床单拎出水面,腕子一转,水哗地落下去,声音和方才一样。
洗衣房出来日头已经上到墙头。她顺着后勤通道回绕,经过门房那间小屋。正门白班门房是个瘦高个子,她记得面孔,不熟。她今天要找的不是他。她绕到门房后檐下——夜班的那位这会儿刚换班下来,正坐在檐下小板凳上喝一杯热水,制服扣子解了一颗。
「周师傅。」她在两步外停下,不走近。
周师傅抬头,三十出头,圆脸,眼里还有没睡够的红。他看见是她,放下杯子站起来:「林小姐。」
「您坐,您坐。」林夏抬手虚按一下,「我路过问您一句——您在温家几年了?」
「三年。」他答,「之前在城东一个写字楼。」
「门房这活儿熬人。」她笑了一下,是真的笑,「您以前那位周师傅,我听下人提过一句,说也姓周。」
周师傅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瞬。他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收了回去。他把杯子里剩的半口水喝完,才答:「那是十五年前的老周,我进来的时候就没有那个人了。」
「十五年前的老周」——他把这半句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前两句低了半格。说完他抬眼看了林夏一下,那一眼很短,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套他。林夏没接,只点头说:「辛苦您。您回屋歇着。」
她退开,走过前院石狮,手里那条围巾轻得像一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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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偏院路上她没再停。围巾送到西院衣帽间,折好压在雅琴那只浅色藤编篮子的最上层。西院小丫鬟道谢,她只点一下头就走。
偏院门关上,她没立刻坐下,先沿着墙内巡了一圈——昨夜换的那枚新锁芯在门里,手感稳;窗棂第三格横棂的凹槽默位未动。她把围巾的绒丝,方才在东院月亮门底下沾到两点石榴枝末,在袖口轻轻弹掉,然后才在书案前坐下。
她抽出素灰硬壳那一本簿子,翻到昨夜画好的地图那一页,再往后翻一页。新的一页顶上,她写了一行字:方清韵来后被替换岗位一览。
她落笔:花匠,五年,前任去向含糊。洗衣,六年,答到老爷子年轻事之处停顿半拍。夜班门房,三年,提「十五年前的老周」即收声。她把三行对齐,每行末尾留一小截空白,像昨夜那样留给自己日后补填。她在第三行下面又添一句:三个人里,最长工龄六年。
她把笔放下,手掌压在纸上。窗外一声鸟叫,很短。阳光已经爬到书案另一角,照在那本《瓷器图鉴》的书脊上,灰蓝布面烫金被晒得发暖。
她在心里把这三段对话再过一遍。下人们不说实话。他们说谎的方式,就是实话。花匠的「五年」是实话,回避的那十年是实话;阿姨的「不太清楚」是实话,停在「清楚」前的半拍是实话;周师傅的「十五年前的老周」是实话,说完之后那一眼的停顿也是实话。她把三条实话并排放在那一页上,像三根同方向的针。
她合上簿子。封面素灰,掌心按下去不发一点声。
十五年。她在心里数了一遍这个数——不是一日之功。那个人的手,是一天一天推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