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偏院的夜
入宅第三夜,九点四十三分,林夏把偏院里屋的那盏老台灯压到最暗一档。灯罩是旧绢,透出来的光是昏黄的,不够亮,正好不晃眼。
她从背包最深处取出一块加密硬盘。金属壳冷,边角砂纸磨过的那一道已经发乌。她把硬盘接到笔记本上,输入一串十六位的口令,目录一层一层展开。最底下那个文件夹,她用的是自己大三那年私下压在最顶上一档的命名,没有字母后缀,只有一串日期。她点进去,调出那份温氏产业分析。她大三那年自己做的,从未发出,也没给任何人看过。
文件打开的时候,外屋吊扇在她头顶转得极慢。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一半,换一支最细的圆珠笔,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新簿子。簿子封面素灰,硬壳,未写一字。她在第一页顶上写:温宅,内部,第一版。第三行起,她开始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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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落的是门。温宅五处出入口:正门朝南开在青石牌楼下,门房两人常驻;东偏门接后勤通道,早六点至晚十点通;后勤小门在西北角老墙根,无门牌,走清洁与垃圾;西侧通道贴着粉墙,通东院花厅后方,夜里极少开;正院后廊一扇小木门,通后园与偏院,是她每日进出唯一走的那一扇。她按方位画了一张极简的平面,箭头代位,不用罗盘符号。
食材走东偏门。早五点半一批面粉与米,六点一批生鲜肉与禽蛋,七点一批蔬果,各一车。三日她在偏院窗缝里数得清楚,分秒差半分钟以内。她把三批各列一行,写下入宅单位与车牌尾号后两位。
清洁工换班三段。五点四十从后勤小门进,六点半撤;十一点二十进,一点前撤;下午六点进,七点半后撤。三段之间留两段空,六点半到十一点二十,一点到六点。她把这两段各画一条横线,底下写两个字:可走。
方清韵东院外廊的监控盲区她圈了三处。第一处在月亮门与石榴树之间那一段五米,廊顶两具镜头夹角约八十四度,侧身走过的人后颈扫不到。第二处在东院西南角水池背后,那排假山石挡住从回廊来的视线,只有东院二楼北窗能俯瞰,而那扇北窗是方清韵卧室内间,窗帘长年合着。第三处在东院楼梯第三阶转角,夜十点后第二盏壁灯关掉,那道影会加深一档。她把三处编号写下,一、二、三。
她在「三」下面添了一行:夜十点后三处合起来能走一条从偏院到东院后厢的路,不经任何一具镜头。她没有把这一行划掉。
笔尖移到下一栏,她开始写人。方清韵起于五点半,六点前已在东院小书房;七点与温承祁同进早饭,散席回东院。上午十点至十一点接待一位固定的女访客,三日皆是同一辆深色轿车停在正门外,司机始终不下车。下午两点至四点不在东院。晚间八点后在东院花厅独坐,灯是暖黄一档,窗帘半合。
真正让她把笔尖停下去按的是晚上那一通电话。三夜皆同,第一夜十点三十九,第二夜十点四十一,第三夜十点四十。方清韵从东院花厅偏门出来,走到被石榴树半遮的那一段接一通短电话,两分钟至三分钟,从不超过三分。她看见方清韵的侧影在月下停一会儿,右手抬到耳边,左手拇指沿那枚翡翠戒指的戒面从内向外摩一下。她从窗缝里看了两次,第二次确认了那个动作。
她在簿子上把这一条单列一行,不写推测,只写事实:十点四十前后,二至三分钟,短电话,外廊石榴树下接。写完她在行末点了一个墨点。
温雅琴她记的是手机频次。三日里雅琴的手没离开过手机太久,最短那次也就三分钟一抬腕。不接长电话,都是短消息。林夏写:雅琴高频短消息,收发端暂不明,再核三日。
温承泽一行:远昭季报,需弄到最近一期原件。温承祁那边她留白不写。
做完这一页,她走到里屋门前蹲下,从书案抽屉底取出一卷工具布摊在地砖上。这卷工具是她九年前替一位老先生换过一批旧家具的锁时置办的,后来陆续给几位客户装过同类老锁芯。布里躺着几把小螺丝刀,一枚细镊子,两副新锁芯,一枚弹簧钩。她挑一副与原锁同尺寸的黄铜件,齿位与她掌心那枚备用钥匙一一对上。
她把台灯搬到门边,就着那一圈暖光开始拆。两颗固定螺丝先拧出来收在手心,旧锁芯顺着推出,落在掌心里是一块暖铜,齿位磨出浅槽。新换的那枚钥匙是急的,她早上进门就看见了。换装时齿位要一次对准,弹簧钩要扣住锁体里那颗极小的定位珠,珠子一滑就得重来。她做到第二次才扣住。装回螺丝,她起身试了两次钥匙,进,出,顺;反锁,开锁,都稳。
旧锁芯她用一块干净布包上,塞进书案最底层抽屉最里头。她在簿子上写:门锁已换,钥匙只此一枚,旁人开不得。
门内的东西,是她自己的。门外要换谁说了算,她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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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床边。《瓷器图鉴》仍压在床头柜底。她把书抽开半寸,樟木铁盒的一角露出来,黄铜搭扣的那一线光在昏黄灯下很淡。她伸手把铁盒抽出,搭扣在她指尖下轻响一声,那一声她听得极清楚,比她这一夜里听过的任何一个声音都清楚。偏院的空气在她手背上和后颈上同时凉了一档,不是冷,是薄。她这三夜都没有注意过这件事,今晚她才注意。
她把铁盒放回原位,《瓷器图鉴》盖上,书脊对正柜沿。她回到书案前,把那本簿子翻到她刚写完的那一页,目光从第一行落到最后一行,从门落到清洁工,落到方清韵那通电话,落到雅琴,落到温承泽,落到那把新换的锁芯。笔尖在每一行末端的那一小截空白上停一下又移开,她在看自己有没有落掉什么。
窗外一只夜鸟叫了一声,短促,像是压低了嗓子。她抬头看了一眼窗,窗外那口老井上方的夜色里,月正压在石榴树梢。月色极淡,井壁半黑。她看了两秒,又低头。
她合上簿子。封面素灰,硬壳,掌心按下去不发一点声。
这是她在温宅的第一张完整地图。图上画了她能走的三条路,也圈了方清韵的三处死角,连那通十点四十的短电话都有一行。只有一个人她没有画上去。那个二十三年前布下这一切的人,她现在还没找到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