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温家的早饭
入宅第三日清晨六点差一刻,林夏到饭厅。天色还没全亮,走廊顶上的老灯开着一半。饭厅在温宅中轴的最北端,八扇花格长窗朝东,外头一方小石池,几尾锦鲤贴底不动。
屋里摆的是一张老红木长桌,八人位。主位朝南,左右两侧各三把圈椅,末位朝北。桌上已经摆好了四样早点:一碟煎饺、一碟白粥底的小菜、一笼蟹粉小笼、一盅皮蛋瘦肉粥。粥罩着盖子,盖子边缘冒一线极细的白气。
温承祁定的规矩:入宅第三日起,她与雅琴、方清韵同桌用早饭。昨日和前日她都在偏院自取。今日算是第一次正式入席。
她走到自己那一侧坐下。圈椅扶手是老木,被几代人的手背磨得发亮。她落座时先把后背贴正椅背,再看面前这一副餐具:青花小碗、白瓷羹匙、乌木筷、小碟一只,碟边搁着一把餐刀。
刀不长,四寸出头,刀身薄,是温家自己打的那一种,柄是老骨木,尾端嵌一粒铜。刀锋极细,放在碟边,刀尖朝向桌心。林夏把它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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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整,方清韵从东院方向进来,浅灰高领针织衫外罩薄毛呢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她没朝林夏笑,也没不笑,只极浅地点了一下头,坐到主位左手的侧位。
温雅琴几乎是脚跟着脚跟进来,米色真丝衬衫,颈间一条极细银链,坐到林夏对面。两人对视半秒,雅琴先移开眼,目光落到面前的茶盏上。
温承祁最后进来,由一个年轻男仆虚扶着。坐到主位,他先摆手让男仆退开,又极轻咳一声,咳完说没事。仍是那件深色中式立领对襟衫,腕上那串沉香佛珠露出半圈。
「开饭。」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方清韵起身替他布菜,执公筷是老派手法。第一筷是小菜碟里最温的姜丝萝卜;第二筷蟹粉小笼,揭盖让白汽先散一层再夹一个;第三筷煎饺,避开最外那圈最脆的挑里头稍软的;第四筷不夹,接过男仆递来的瓷勺,自己替老爷子盛了半碗粥。
林夏默默记下这四样的顺序:冷的先,热的在后;素的先,荤的在后。她知道这套顺序有用。往后在这座宅子里,懂得给老爷子夹哪一筷的人,没人拦她走哪条廊。
方清韵布完自己坐下,举箸半寸,示意众人开动。
就在这半寸里,林夏看见了第二样东西。雅琴捧一只小瓷勺替父亲续第二勺粥。手稳,但送到温承祁面前那一瞬指尖极轻地抖了一下。勺子没晃,粥没洒。她另一只手立刻从膝上抬起,与执勺那只在桌沿下方交握了一瞬,像自己替自己按住。指节白了一线,又松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温承祁垂眼喝粥,方清韵正替自己斟茶,只有林夏看见。她低头用勺沿试粥温,不抬眼。雅琴回座,那个女儿的笑还挂着。
桌的最末,温承泽一直没动。他是六点零三分进来的,深灰细条纹西装,腋下夹一本薄薄的公司内刊。进门只对温承祁欠身,又对方清韵与雅琴各点半度,目光落到林夏这一侧停半秒,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林夏也只点头回礼,一个字没说。他坐下,把内刊摊在桌沿,一边用早饭一边翻。
那是一份远昭季报。封面那四个字她在大三的产业分析里印过七八回。他翻得不快,指尖压着右下那一栏数字:航运板块周转率与在册船数。脸冷着,只在翻到中间某一页时眉峰压下去一分,又很快松开。那一页是远昭近半年在东南亚那条支线的运力调整。林夏心里默了一遍。
煎饺端到桌心的时候,雅琴拿起了那把餐刀。
温家老派规矩:煎饺上桌后由年轻一辈先动刀,切两半方便老爷子就粥。雅琴右手执刀左手扶碟,刀尖原本朝着她自己。落刀那一瞬手腕极轻地偏了半度,刀尖从对着自己的方向偏出来,划过桌面中线,正对林夏右手腕内侧那一段露在袖口外的皮肤。
刀没有出碟,只偏出了那半度。切面利落,煎饺分开,汁水流一道在碟里。从旁人看,这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切法。
林夏的手端着粥勺,没停。她在心里写下一行字,比她碗里的粥还要稳:半度偏角,我一辈子不会把它当无意。
雅琴把刀搁回碟沿,刀尖仍朝外,朝林夏那一侧。她不抬眼夹半个煎饺到嘴边,咀嚼的节奏与方清韵一模一样。
方清韵这时才慢悠悠开口:「雅琴今日起得早。」
「昨夜睡得沉。」雅琴答。
就这一来一回,再没人说话。饭厅里只剩勺底与碗沿的轻响,和温承泽翻季报的纸声。
温承祁那一边咳了第二次,比进门时重。男仆进半步被他摆手退出去。他放下筷,眼神扫过方清韵落到林夏脸上。
「今日就到这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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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韵应一声起身。雅琴跟起身,餐巾按唇角折好搁回碟旁。温承泽合上季报夹到腋下起身,朝老爷子欠身,又朝方清韵与雅琴各点一下,落到林夏那侧仍只是一个点头,转身便走。
方清韵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林夏一眼,不笑也不恶,只是看,像在确认昨日就知道的事今日仍成立。她带雅琴出门,雅琴走过她身边没有抬眼。
林夏也起身,正要随人出门,温承祁在主位开口。
「你留一下。」
她转身走到主位侧旁那把圈椅前站下,没坐。屋里剩两个人,男仆在厅外三步远的地方候着不进来。长桌上那几件残餐具还没收。最靠她那一侧的煎饺碟里,那把餐刀还躺着,刀尖朝外,朝她方才那一侧的空座。晨光从花格窗斜斜落进来,在刀身那一截极薄的钢上滑过一线白。
温承祁没有抬头。他把剩下的半盅粥端起又搁下,手稳,搁下那一刻碗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咳一下,咳完摆手说没事,然后才抬眼。
「这几日你先看,不用说话。」
九个字一字一字落在桌面上。他没有再说第二句。他眼里那点亮是这张脸上这些年唯一没褪的东西,此刻直直看着她。
林夏把这九个字收下,在心里把它放到铁盒与瓷扣那一排物件旁边另起一格。这是老爷子给她的默许通行证:往后几日她在这座宅子里看什么、走哪条廊、在谁的手指上多留半秒,都不必解释。
她点一下头。
「我看着。」
她说完没有再说别的。温承祁眼里极轻地动了一下又压回去,摆手让她走。她转身朝门边去,走到门边目光最后一次落到那把餐刀上。刀尖仍朝外,仍那半度。她把门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