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1
温氏代理主席
上午十点过四分。温宅正院东侧那间病房门掩着一指。林夏在门外停下,先按了一下外套内袋,瓷扣压得稳,又把右手压在腰侧让指尖那一寸凉气压下去。柳管家在门内候着,朝她点头,把门推开一掌。
病房不大。临窗一张白漆病床,床头摇高三十度。温承祁靠在叠起的素枕上,今日没穿病袍,穿的是与卯时那一日同一套深灰中山装,襟口压得平。床尾那一张可移医用边桌被推到床身右侧,桌面是旧楠木,桌心搁一只檀木匣。匣身长不过一尺,宽不过半尺,盖面无纹,四角磨得圆润。
她进门,朝床头点头。「老爷子。」
温承祁朝她抬一下下巴。「过来这边。」他声音压得低,但每一个字落在桌面上是稳的。
她绕过床尾,立到桌身右侧。温承泽今日已先到,立在床身左侧第三步处,灰呢外套袖口翻着一指。他朝她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三位董事顺着病床那一侧的窗檐立成一列:左首谢承,温氏老一辈中行尾的那一位,七十三岁,灰发齐耳;中间岑文,六十九岁,西装袖口压一只素面机械表;右首池守,七十一岁,素色立领中山装,胸口压一支旧钢笔。三位都没坐。
林夏在桌身右侧站定。她的目光在那只檀木匣上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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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承祁朝柳管家点头。柳管家退到门内一步候着,把门轻合上。
「人到齐了。」温承祁说,「今日不开会议夹,不录音,三位董事在场,温家二房在场,温氏长房在场。我讲,你们听。三位听完,签一行字就走。」
谢承朝他抬手。「老爷子讲。」
温承祁把右手压在膝上那只薄毯上,让腕骨那一寸抖压住。他朝桌心那只檀木匣抬了一下下巴。
「这匣子里是温氏的两枚旧章。」他说,「上一回出匣是十一年前长媳过身那一夜。十一年没再出。」
岑文与池守对看一息,没出声。林夏的目光落在匣盖上没动。
「今日出匣,」温承祁说,「是因为温氏需要一位代理主席。」
他朝温承泽抬一下手。温承泽上前一步,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打印件,A4 三页,顶头印「温氏控股代理主席授权决议」十二字。他把决议铺到檀木匣左侧,正面朝外。
「决议三条。」温承泽说,他今日声音比家宴上厚半档,「第一,温承祁因健康原因暂离主席职。第二,授温氏长房嫡女林夏代理温氏控股主席职,至温承祁本人书面收回为止。第三,代理期内一切对外文件,温氏总章与温氏长房章并用。」
谢承先签。他从胸口取出一支旧钢笔,在决议尾页那一行虚线上落下三个字:谢承。笔迹斜,但每一笔压得透纸背。岑文接过钢笔,没换自己的。他三十年前与温承祁在同一桌签过头一份合资协议,那一回也是借这一支笔。他签:岑文。池守最后一个,签得最慢,落笔前先朝温承祁那一侧颔首一寸:池守。
三个名字落定。温承泽把笔搁回岑文掌心,自己从外衣内袋取出一支自来水笔,旋开笔帽。他没看林夏,也没看温承祁,只看决议尾页第二行那一栏「二房代表」。他签:温承泽。
这是十年来温承泽在温氏家族级决议上头一回投赞成票。林夏看见他签完那一息肩线没动。他连那一寸压抑都不让自己显出来,但她知道这一笔他押了五年。
温承祁朝桌心那只檀木匣抬手。「打开。」
林夏伸手。她的右手食指压在匣盖中线,拇指压在右侧暗扣上。扣是旧铜,不是新换的。按下去那一寸卡簧的声音是闷的,不脆。匣盖朝她这一侧掀开。
匣内衬一层旧绛红绒,绒面已退色三档。绒面上压着两枚旧章。
左侧那一枚是温氏总章。寿山旧料,章身长两寸,截面方正,章顶刻一只老纹蟠螭,螭身那一道刀痕磨得只剩一线。章面朝下扣在绒上,她不必翻看也知道字痕。昨夜温承祁让柳管家把章面拓本送进偏院,她已对着拓本看过两息。「温氏控股」四个字,篆体阳文,第二字「氏」字最末一笔的收锋上有一道细裂,那是民国二十六年家里南渡时船舱里压出的旧伤。
右侧那一枚是温氏长房章。色比总章深半档,是更老的一段檀木心料,章身略短半寸,章顶不雕纹,只圆磨。章面阴文「温氏长房」四字,第三字「长」字横划末端有一道磨得几乎看不见的指甲痕。温承祁的祖父晚年用这一枚章压过三十年家书,每一回压完都用拇指甲沿那一笔捋一下。
她把两枚旧章一并捧起。手心压住章身那一息,章底那一寸凉气先压上来,紧接着是从绒面里渗上来的一档余温。温承祁今晨已经把这只匣子在他自己掌心握过一刻钟。她让自己的手腕在桌面上方稳住,没让两枚章相碰。
温承祁看着她。「从今日起,」他说,「这两枚章你掌着。温氏对外,长房在前,总章压尾。」
「我接。」林夏说。
她说完没鞠躬,没道谢。她把两枚章重新搁回绒面原位,匣盖合拢,扣压回原扣眼。她把整只匣子端起,搁到自己左臂内侧,外衣袖口压在匣身底缘。
谢承朝温承祁颔一下首,转身先走出病房。岑文随后。池守在门口停了一息,回身朝桌头那一位老人压一下手,一个旧时温家旁支后辈对长房家主行的礼。他出门。柳管家把门替他们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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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剩下温承祁、温承泽、林夏。
温承祁把背朝枕上靠了一寸。「雅琴今天没来。」他说,「我没让人通知她。」
林夏没接话。这一句不需要她接。
温承泽把决议三页折成三折,递给林夏。「副本一份,」他说,「我留正本归档。」她接过,与檀木匣一并压在左臂内侧。温承泽朝她点头:「林小姐。」他没叫别的称呼。她回他一句:「二叔。」
温承泽出门。
她在床身右侧又立了一息。温承祁的目光从她臂下那只檀木匣移到她手腕那一截露出袖口的旧瓷扣压痕上。他认得那一压。她替他把毯子边缘抚平,没说话。
走出正院东侧穿堂的时候,赵姐迎面过来,手里端一只空托盘,托盘边缘压着一张折好的字条。她把字条递给林夏。
> 「西院那边,门房刚才把今早的事说出去了。三小姐听完没回西院屋里,立在西院门口已经四十分钟。她没问,没让人通报,也没走。」
林夏把字条折成两折,压进外衣外袋。她朝赵姐点头:「让她立着。」她说,「门房不必再传话。」
赵姐应一声「是」。
她抱着檀木匣走过青石回廊。匣身底缘那一寸凉压在她外衣袖底。她让自己的步子在石板上压稳。这一只匣子从今日起跟着她走。
> 这一只匣子从前压在他手里十一年,从今日起压在她手里。她替他压,也替这一姓往后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