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2
第一纸要约
上午九点过六分。新港远昭航运总部十六层东侧那间董事会厅外,林夏在檀木门外停下半息。她左臂内侧压着那只旧檀木匣——昨日由温宅正院东穿堂跟着她走出来,今晨又跟着她坐进车里,此刻匣身底缘那一寸凉气仍贴着她外衣袖底。匣里两枚旧章,从昨日起跟着她走。
赵姐立在她右后侧半步,手心摊开一只素色平板。屏面是港股早盘九点零一分的那一条快讯。
> 「程氏旗下三家离岸主体(开曼注册『澜信航运二号』、英属维京『澜峰投资』、百慕大『澜安远东』)同步发出对远昭航运(HK:03102)B 类流通股的公开要约收购,要约价较前收市溢价百分之二十二。要约期二十一日。」
林夏的目光在屏面上压一息,没说话。她把右手压在匣身底缘,让指节那一寸凉先收住。
「九点整见报。」赵姐说,「九点零三远昭 B 股开盘冲到要约价下方两个点。九点零五停牌待澄清。」
「陆氏那边?」林夏问。
「陆氏港股那一边的合规公告排在九点过四分。陆先生交代我转一句话给您:『公告一出,您就开会。』」
林夏点头。她把外衣下摆压平。檀木门朝内一推,会议厅里十一位董事先后起身。她在主位前站定,把那只檀木匣搁到桌心右前那一寸预留位上,匣盖朝外,没合扣。她让自己的右手压在匣盖中线一息,然后撤开。
「坐。」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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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身长两丈,旧楠木,桌沿磨得发白。十一位董事顺序坐定。左首第三位是陆氏新港的代表沈廷——不是陆延舟本人,但今晨他来此,本身就是一个回执。沈廷面前那只皮夹是陆氏内会用的素灰款,未开。
林夏在主位坐下。她朝右手边的董事会秘书岑文颔首。
「上午十点,远昭董事会临时会议。」岑文说,「议程一项:程氏对远昭 B 股要约收购案。代理主席林小姐主持。」
林夏抬手压一下议程纸。「先听消息,再说应对。我讲三段,三段听完一并讨论。」
她让自己的声压在桌面上方稳住。
「第一段,程氏出手的形式。三个离岸壳同步要约,溢价二十二个点,要约期二十一日——这是一份标准的敌意要约。程氏不绕,不谈判,不递信。他直接走港交所的公开通道。这一份要约从发出那一息起,温氏长房与远昭董事会的回应都在公开市场的视线里。我们答什么、不答什么,市场都会读。」
桌左侧那位老董事谢承(他昨日在温宅病房替温承祁签过决议,今晨又赶到这一张桌前)压一下手里的钢笔。「要约价二十二个点。散户那一头会动。」
「会动。」林夏说,「但我们今日先不去拦散户。今日先做两件事:一,远昭董事会出公告,明确拒绝要约。二,陆氏出公告,公开增持。这两份公告的发布次序是:远昭先,陆氏后。中间隔不超过三十分钟。」
沈廷把那只素灰皮夹推开一指。「陆先生交代,陆氏港股增持公告今日中午十二点零二分见。增持目标百分之七点九,压在举牌线下一档,但已足以让市场读懂陆氏的位置。」
「七点九。」林夏说,「合适。」
她把目光收回桌心。
「第二段,远昭的拒绝声明。」她说,「声明短,五十到八十字,不解释要约条款的不合理,不算估值,不打口水仗。一句话:远昭航运董事会经审议,拒绝程氏三家关联离岸主体之联合要约收购,建议持股股东不予接受。落款代理主席。」
岑文抬头。「落款用职务,还是——」
「用名。」林夏说,「林夏二字。」
桌身两侧那一息没人接。岑文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压了一寸。这是温氏对外文件上头一回出现「林夏」二字作落款。从前温氏的章一向是温承祁,再往前一档是温承祁的父亲。代理主席这一职新设,名也新落。
「第三段,今日之后。」林夏说,「程氏走的是公开市场,那我们也只在公开市场里答他。私下不接电话,不收请柬,不递信。要约期二十一日里,温氏长房与远昭董事会一切对外只通过两份纸——公告与声明。其它路径全部关闭。」
她把右手压在那只檀木匣盖上一息,指尖压住中线。
「就这三段。」她说,「现在讨论。」
讨论压了二十二分钟。三位老董事顺次表态,沈廷代陆氏附议远昭今日两份公告的先后次序。中段池守提了一句要不要顺便对外释放温承祁老爷子健康状况的稳定信号,林夏压住——「今日不提老爷子。今日只谈远昭。」池守颔首收回。
十点二十八分,岑文把拟好的拒绝声明草稿递到主位前。素白八开纸一张,上面打了五行字。林夏读了一遍,让岑文把第二行那一句「经审议」之后多余的一个虚词删掉。岑文删了,重新打印一张递回。
她从外衣内袋取出那一支温承祁前日让柳管家转给她的旧钢笔——笔身黑漆已退色三档,笔夹上有一道极细的旧划痕。她旋开笔帽。
她在落款行落下两个字:林夏。
笔迹收锋不抖。她把钢笔搁回纸侧,抬头朝岑文点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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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三十一分,远昭航运董事会拒绝声明经港交所披露易系统对外发布。同一息,赵姐把发布回执的截屏递到林夏右手边。她没多看,点头。
十一点五十九分,陆氏港股那一头的增持公告进入披露易排队。十二点零二分,公告发出:陆氏控股集团旗下两只主基金合计持有远昭航运 B 类流通股百分之七点九,承诺要约期内不接受程氏要约。
会议厅里余下林夏与岑文两人。岑文把那一张签过的拒绝声明原件折成两折,搁进会议厅东墙那只档柜最上一格。档柜门合上,钢锁压紧。
林夏在主位上又坐了一息。她伸手把那只檀木匣朝自己这一侧拉近半寸,匣盖合拢,扣压回扣眼。匣身底缘那一寸凉,从昨日跟到今日。她抬起匣子,搁回左臂内侧。
她走出会议厅的时候,手机在外袋里震了一下。陆延舟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 「第一纸落。」
她没回,把手机压回外袋。穿堂窗外是新港的吊机暗红警示灯,今日还没亮——白日里,吊机只压一道铁锈色的轮廓在玻璃幕墙上。她在窗下立了一息,让那一道轮廓压进眼里再压出来。要约期二十一日,今日是第一日。第一纸落定。剩下的二十日,她一日一日去答。
赵姐迎到穿堂口,朝她颔首。「车在楼下。」
「先回温宅。」林夏说。她把那只檀木匣压紧在左臂内侧,匣身底缘那一寸凉沿着外衣袖底贴上来。她朝电梯走去。
> 落款那二字,从今日起替这一姓站在纸面上。她替他站,也替这一姓往后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