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3
陆氏声明
下午两点过两分。陆氏大厦三十二层那一间多功能厅外的过道上,陆延舟在落地窗前停了半息。他左手压在窗台檀木条上,指腹挨那一条窄窄的旧划痕。窗外新港航道的灰铅色压在江面正中,远处吊机的臂杆仍压向同一个方向。今日的光不暖,从他这一层斜下去到对岸那一截白堤,被江面折出一条钝锋。
身后是助理小邵的脚步。她在他右后侧半步停下,手心摊开一只素色平板。屏面是九十秒前刚走过披露易的那一行回执。
「公告已落。」她说,「陆氏增持远昭 B 股七点九,要约期内不接受程氏要约。两点整厅里坐满了。港股口径的记者三十一人,海市本地财经口径十二人,其余是日经、彭博、汤森这一档的代记。」
他点头。他没问自己今日开口前会有几条问题先压在桌上。他知道。他这一身西装是上午赵秘书替他送进办公室的那一套深灰,内衫白,袖扣素面。他左襟内袋此刻压着一只素色木盒。盒身两寸见方,盒盖朝上没合扣——他自己今晨在办公桌前做了第十一次确认,盒里那副极细银丝圆框眼镜架已经摆到他惯用的位置。今日他把盒带进多功能厅,不是为了戴。
「进。」他说。
---
多功能厅长二十四步,主台前压一只素灰桌签,签上印着「陆氏控股集团·新闻发布」八字。他从侧门进,走到主台后那一张椅前站定,没坐。陆氏内会用的素灰皮夹搁在他右手位,未开。台下三十一个港股口径的镜头在同一息抬起来,闪光灯短促压一回,又静。
他把右手压在桌沿一息,让自己声压稳到桌面上方。
「各位,下午两点过六分。今日这一场发布会陆氏只讲一件事。」他说,「就远昭航运公开要约收购案,陆氏控股集团的立场如下。」
他顿一息。
「第一,陆氏旗下两只主基金已合计持有远昭航运 B 类流通股百分之七点九。今日中午十二点零二分公告。要约期内陆氏不接受程氏关联三家离岸主体之联合要约。第二,陆氏与温氏长房就远昭一案达成商业同盟。陆氏在公开市场上的所有动作,与温氏长房在远昭董事会层面的所有动作,互为印证。第三,本次同盟期限至要约期满之日。期满之后陆氏与温氏长房各回各位。」
台下铅笔在纸上压过的声响一片。第二排靠左那位港股口径资深记者抬手。
「陆先生,这一次同盟是出于什么判断?」
「商业判断。」他答,四字。
第三排有人接:「陆氏与温氏的同盟是不是意味着陆氏在程氏与温氏之间已经选边?」
「陆氏不在程氏与温氏之间选边。」他说,「陆氏在公开要约这一件事上,与温氏长房同立场。这是商业判断。」
第四个问题落下来。第五个、第六个。每一问都绕着同一道弯回到他身上——他与温家长女的关系。他每一次都让这一问从台沿滑过去,把桌面上那一份打印好的同盟商业逻辑一条一条拎出来重述:货权与航线、授信行的额度匹配、要约期二十一日里两份公告的发布次序。第七问是日经那一档代记问的,第八问是彭博,第九问是本地财经口径里资历最老那一位。问到第九问的时候,他把皮夹翻开半寸,露出里头一张清单——五条业务面的并肩理由,每条三行字。他照着第一条念,念完抬眼。
「下一位。」
第十位记者站起来。他还没开口,第二排靠右那位本地财经口径里那位已经把话头接走。
「陆先生,您今日三次绕过『私人关系』四字。请问您与温家长女林小姐的关系,是否构成本次同盟的基础?」
他没答。他让自己呼吸压一息。台下再多三只手举起来。
第十一问是港股口径那一位资深记者第二次起身。她声压稳。
「陆先生,今日是您第十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请正面答复一次。」
他在主台后立了一息。
他抬左手,指尖伸进左襟内袋。盒盖朝上没合扣,他不必摸索。他把那副极细银丝圆框眼镜从盒里取出来,右手捏住镜腿,左手用拇指与食指在镜片上极轻一拂——这一拂他已经做过十年。镜片在多功能厅的顶灯底下闪出一道极薄的反光。他把镜架朝外侧一翻,缓缓搁到主台上桌签右前那一寸预留位上,镜腿折成半直角,与桌沿成一指距。他没把它戴上。今日他做的是反向那一步:把它从内袋里取出来,公开搁在桌面上。
台下闪光灯密集压一回。他抬眼。
> 「我们这一桩并肩,出于商业判断。至于商业判断之外的事,不在今日发布会的议程上。」
【金句位 3】
他声压不抬,话尾收锋干净。台下铅笔在纸上压过那一声又起又落。他把右手收回桌沿,指腹压一下木面。
「再一条。」他说。
第十二位记者起身,问回了同盟下午第一份联合声明的发布时间。他答三点整。第十三位问要约期内陆氏自身的合规边界。他让小邵把陆氏合规函的链接递到现场。第十四位问完,他抬手。
「今日就到这里。」
他没收眼镜。他让那副极细银丝圆框留在主台上。他从侧门走出去。
---
过道窗下他停了一息。手机在他外袋里震一下。是温承泽的短信,三行。
> 「下午一点四十六分,程思远在江南会所席间放话『陆氏要给温氏作嫁衣』。我答他一句:『陆氏的嫁衣要不要做,那是陆先生自己的事;你来评,资格不够。』他没回话,离席。」
他把短信读了两遍。他把手指在屏面上压一息,回了两字:「知道。」短信发出。屏面收回外袋。
他重新看一眼新港航道。今日的光仍然不暖。江面那一条钝锋此刻被一只远轮的尾迹切成两段。要约期二十一日,今日是第二日。他已经把陆氏的位置在公开市场上钉到那一寸他要它停的地方。陆氏与温氏长房,今日之后在港股那一头与海市本地财经口径那一头,被同一份回执压在同一行字里。
他没把那副眼镜戴回去——多功能厅里那一副他不要回了。十年来这一副他只在自己办公桌前架到鼻梁上,从不带进豪门场合,今日是他第一次让它从内袋里出来公开搁到桌面上。今日起,陆氏立场与他陆延舟此人之间,那一道公私界他自己亲手挪开。挪开不是失界,是他从今日起承认这一界的另一侧站着的是谁。她替他在公告那一头落了二字。今日他在多功能厅里替自己也落下两字——商业判断,公私界限。两件事此刻在他心里压成同一道并肩的纸。
小邵在过道口迎上来。「陆先生,车在地下二层。」
「先回三十七。」他说,「替我留一副新的。」
「好。」
他朝电梯走去。左襟内袋此刻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