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6
董事会的反扑
上午十点。远昭航运总部二十八楼董事会厅。要约期第五日。长桌北侧那一面墙上挂着三代家主的黑白旧相,玻璃压得很平,没反一点光。
林夏从侧门进来,在主位坐下。她带的那只素灰公文包搁在脚边,指尖压过封口扣那块金属拨片半息,没解开。茶递了一遍。议程纸顺着桌沿摆到每一席前。
周衡与韩仪隔着一位坐在长桌左侧。周衡七十出头,远昭老牌独立董事,眼镜盒搁在他右手边;韩仪五十出头,第二代职业董事,黑西装领口干净,没戴胸针。方清韵坐在温承祁那把空着的椅旁——配偶列席权,她极少用,今日用了。她左手无名指那枚旧款鸭蛋面翡翠戒指贴着指骨,绿色沉在窗下偏冷的光里。
温承泽坐在主位斜对面,金边眼镜压在鼻尖那道旧痕上,没说话。他面前那一格议程纸他没翻动,只用右手食指压住纸角。
主持唱开场,宣议程第一项例行通过。
议程刚要进入第二项,周衡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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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周衡声压平稳,「鉴于代理主席林女士的身份尚未经全员股东大会的最终确认,本席建议:今日所有重大议案延后至下次股东大会再议。」
韩仪颔首:「附议。」
方清韵没出声。她坐姿在林夏的余光里微微正了半寸。
林夏没接「代理」二字。她也没翻议程纸。她伸手到桌下,从那只素灰公文包里抽出一只牛皮纸文件夹,搁到桌心,翻开,抽出三页。
三页米白纸面,纸角磨得发软。第一页和第二页是怀真拍卖行的标准合规模板,左上角那枚椭圆印泥仍是九年前那种暗红。第三页是备注栏页。她把第三页正面朝上推到周衡与韩仪那一侧,停在两人中间。
「这三页是怀真拍卖行二零一七年第二季签订的一份海外回流备忘录。」她声压放得很低,「青夜先生当年在场,协助怀真完成那一笔跨境交易。备注栏共三行:流向归口、经手编号、对手方代表签字。」
她没说「我怎么拿到的」,也没说「青夜是谁」。她说到此停住。
周衡取出眼镜戴上。镜片压回鼻梁那一息他没出声。韩仪直接低头去看那一页,指节抵在桌沿那条暗木的浅槽上。
第三页备注栏右下角那两个字,墨色偏褐,是二零一七年那种墨。签字底下盖着一枚程氏跨境部门的小印章。印章本身已经在二零二零年程氏跨境部门重组时作废,但盖印那一手的力道与印泥的颜色,是当年的。两个字是程思远。林夏指尖没碰那一行。她让那一页停在桌面正中,纸角对着周衡那一边。
「物的来源。」她补了一句,「青夜先生在那一笔交易上是怀真这一头的协助方。物的性质,是当年对手方代表的亲笔签字与对应印泥。其他事项,今日不议。」
厅里那一寸半息空调风声压在天花板上。方清韵的右手仍搁在椅扶手上没动。她左手那枚翡翠戒指在林夏余光里压沉了一寸。她认得这一手。她不动。她也没法动。
韩仪抬眼,看了周衡一息,又低头复看一遍第三页。她把那一页递回周衡那一侧,自己端起茶杯没喝,又搁下。她声压更低,半侧过身:「周老,这件事,要更慎重。」
周衡沉默了半息。他把第三页与前两页并齐,纸角抹平,再合上眼镜盒。他没有撤回动议。他改口。
「鉴于林主席方才提交的新材料涉及程氏一方的历史关联事项。」他声压重新平稳,「本席与韩董本次对延后动议,改投弃权。」
韩仪:「附议。」
主持唱票。反对一票,温承泽第一个举手。他眼睛没看任何人,举完即落,嘴角那个下撇没动。弃权两票,周衡、韩仪。赞成零票。程序性动议未获多数。
主持顿了一息,宣议程继续。
方清韵在这个时刻才开口。她不参与表决,她无表决权。她端起面前那只白瓷杯,浅抿一口,搁下,声压放平。
「关于代理主席任职合法性,我替温承祁先生交代一句:他还在病中,温家长辈尚不便代他在董事会层面对外做完整的人事确认。」
声压中音,不嘶,不抢。话面公允,话里把「代理」二字的悬而未决又钉了一遍。
林夏没接。她也没抬头。她让指腹压在第三页纸角,把那三页备忘录从桌心收回文件夹,对齐,封皮翻过来扣回。
> 「方姨争程序,我给桌面递人证。」
议程进入下一项,通过新一份对要约人的拒绝声明。声明落款仍是三个字:林夏。全票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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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温承泽先起身。他走出去时经过林夏身后,极轻在桌沿那只素白茶杯旁压了一指,没停,没看她。周衡与韩仪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眼镜盒在周衡掌心。
方清韵起身比她进来时慢半寸。她经过主位那一侧停了不到一息,俯身极低,声压压到只有林夏能听见。
「二小姐这一手,准备了多久?」
林夏没抬头。她让指腹压在文件夹封皮上,指节没紧。
「不久。」
方清韵在她身后停了半秒。翡翠戒指那一抹绿在主位侧面的窗光里掠过一寸,又收回去。她转身,走出会议室门。
林夏一个人留在董事会厅。她重新打开文件夹,把那三页备忘录看了最后一遍。九年前她落给怀真那一笔小印里附的小字,九年后落到这张长桌正中。她在那一年某一夜按下「已排入零二点零零零零发送队列」的指尖,与今早摊开第三页的指尖,是同一只手。
桌面那一杯素白茶杯还压着温承泽散会前指尖留下的那一寸印。她没去碰那只杯,让它留在那里。
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陆延舟。她翻开屏幕看了一眼,四个字:我在外头。她按灭。
她合上文件夹,把它压进那只素灰公文包。封口扣金属拨片啪一声合拢。
墙上那三幅黑白旧相没动。窗外海雾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