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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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5

温承泽的账

清晨六点二十二分。偏院客厅那一架老木茶几已被赵姐擦过两遍。林夏把昨夜没收的素白笺折成一折,搁在茶几右上角,笺上「澜川|澜衡|澜信|澜峰|澜安」五个名字她用铅笔重描过一道。

赵姐从月洞门那一头进来,脚步比往日急半寸。

「林小姐。二叔已到偏院外。一个人,没车,从西院角门走过来的。手里抱着一只大卷宗。」

「他几点出的西院。」

「六点过五分。」

她把素白笺压到一只素瓷镇纸下。温承泽这一程不走正门走西院角门,是绕开方清韵那一边的眼线。她把茶几对面那一张藤椅边缘往外挪了半寸,让他坐下时膝盖能压稳。

帘外那一记脚步落下来。不是竹杖,今日他没带杖。她迎到客厅门口站住。

温承泽一身深灰旧西装,领口未松。金边眼镜压在鼻尖那道旧痕上。怀里那只卷宗厚度近一掌,黑色硬壳,包角磨得露白,外侧用一条旧棉绳横绕两圈,绳结打在中段。他左手压住卷宗,右手攥着一只素白小布袋。布袋里那一点硬物从外头看是一只 U 盘。

「林小姐。」

「二叔。」

他没寒暄,迈过门槛走到茶几前,自己拉开藤椅坐下。卷宗他先搁到膝上,再两手抬到桌心,慢慢落下。卷宗压到木面那一息发了一记闷响。布袋他搁到卷宗右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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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姐添了温水退下去。客厅四角那一点暗压着,没人开顶灯。

温承泽两手扣在大腿上,先没动卷宗。他抬眼看她半息,又把目光落回卷宗封面。封面右下角压着一行他自己的手写字:「温氏旗下财务·十年外账·拟稿温承泽」。下款那一行他多压了一道横,把「外账」二字圈出。

「这一卷是温氏旗下八家子公司的外账。」他开口,声音比上一次进偏院那夜还低半分,「从 2015 年第一季起,到上个月末。十年。每一家按季拆,每一笔按发生时间排。我自己留的,没过秘书,没进档案科,也没入集团那一套电子流。」

他把右手搭到布袋上。

「U 盘那一份是底稿扫描件。两份冗余。卷宗你压偏院,U 盘你押远昭二十八楼那只保险柜。两边都不在我这一户的手里。」

她把卷宗封面往自己这一侧拉了半寸。封面外那一条棉绳的绳结她没解。她让指腹压在绳结上,停了一息。

「二叔,这一份不是温氏的内账。」她说。

「不是。」他点头,「内账每一季对外送审,董事会过,集团口径走。这一份是外账——温氏这十年里有一些钱不走集团口径。它从子公司账上分出来,绕一圈出去,再绕一圈回来。每一笔的两头都干净,中间那一程没人留底。」

他停一息。

「中间那一程,我替它留了底。」

她抬眼。

「您一个人。」

「一个人。」温承泽嘴角那个下撇又深了半分,「2015 年那一季起,我在自己的紫檀抽屉里压一只硬壳本子。每一笔我看见了不进集团口径的钱,我抄一行——日期、金额、子公司、走的那一道关。本子压满了我换一本。十年压了十一本。今早我把十一本合成这一卷,连夜让人扫描进 U 盘。」

她把绳结解开。卷宗内页厚得压手。第一页是他自己手写的总目,按子公司拆,八格。第二页起是每一季的明细,他用极细的钢笔字抄下,行距压得紧。她翻到 2018 年第三季那一页——那一页右下角他用红笔压一道极轻的横线,标了三个字:「方走过」。她又翻到 2020 年初那一页,同一道红横线,同一三字。她翻到 2022 年春——「方走过」。

她把卷宗合上一寸,抬眼。

「方夫人这一程,您压了几年?」

「五年。」温承泽说,「从 2018 年第三季那一笔起,我手里压了五年。再往前那三年,我看见过两眼,没记。我没把那两眼写成字。」

他把右手从布袋上松开。

「先前那一年您在二十八楼问我下一步怎么走。那一日我手里其实已经压着本子,没拿出来。后来送您那份『远昭对澜信系历史账』,是我从这十一本里抠出来的薄面。再后来那张人脉图,也是从这底子上压出来的。我一寸一寸往外递,每一次都留半寸在自己手里。」

她把绳结那一头压回桌面。

「您留半寸的理由。」

「我自己。」温承泽说,「我留半寸,是因为我没决定要不要把整本都给您。这一卷给您之后,方清韵下一程对我下手不是绕,是直。我这一房的侄儿侄女,今年那一档分红往下压两成是我自己写的,再往下压三成、五成,是她那一头能做出来的事。」

「我压五年,不是为温氏。是为我自己。」

她听完。她没立刻应。她把卷宗内页翻到末页——末页他另起一行字:「2025 年第一季起,疑账加密,本卷暂止。后续以 U 盘内日志续。」字底下他没盖章,没落款。

她抬眼。温承泽已经把金边眼镜从鼻尖那道旧痕上摘下来,搁在卷宗右侧。他没揉眼。他两手又扣回大腿上。耳根那一侧今日没红——这一程他走得稳,不需要红。

> 「我算了一辈子账,这一次我算不过你。」

他说完这一句,没看她。他看的是卷宗封面那一行自己写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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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把卷宗合到桌心。封面那一道棉绳她重新绕了两圈,绳结打在她那一侧。U 盘那只素白布袋她也收到自己手边。

她在椅上坐直了半寸。

她抬眼看他。她过去与他对坐七年,从未在他面前低过头。今早他递十年,她要还他一寸不一样的。

她把右手从卷宗上松开,往自己膝上压。她低下头,让目光落到桌面那一寸暗光上。

> 「谢。」

一字。她说完抬起头。

温承泽在金边眼镜后那一双眼今早松了一层。他没接她这一字,没说「不必」,没说「您客气」。他把眼镜重新压回鼻尖那道旧痕上,扶了半丝。

「这一卷压您这里。」他说,「我今早回西院那一头还得走原路。从今日起,温氏内外账之间那一寸落差倒过来——内里那一头握账的人,是您。我在外头那一程替您挡风。」

他起身。卷宗他没再碰。U 盘那一只布袋他也没回手取。他朝客厅门口走,走到帘口又停住,半侧过身。

「您今夜把卷宗摸完之后,明早我在远昭二十八楼老地方等您一个字。改,您改;不改,您让赵姐捎一句『卷已读』就够。」

「好。」

他出客厅门,过月洞门,沿西院那条角门小路往北。她立在客厅门口看着那一身深灰背影压进晨雾,直到拐角不见。

她回到茶几前坐下。卷宗压在桌心,棉绳绳结正对着她。她把素白笺从镇纸底下抽出来,铅笔提起,在五个旧名字底下另起一行,落下两字:

> 「温账。」

她搁下铅笔。要约期二十一日,今日是第四日。七年前不肯进偏院的二叔,今早走完了他自己那条路。

--- End of Chapter 1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