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3
回海市的路上
清晨六点五十五分,G 字头从临山镇站滑出去。一等座那一节车厢空了大半。林夏坐在靠窗那一侧。帆布包搁在脚边那只小几下,包带斜搭着。窗外天没全亮,田垄上压一层秋日清晨的薄霜,一指厚。七点三十二分,列车驶出临山地界。她把偏院耳房抽屉里取回的手机重新开机。这只手机停了三天。屏幕亮起来那一瞬,推送瀑布压在屏幕上滚了两秒。她按住屏幕,让那一串往下走的红点先停下。
第三条是加密拨号。来号是温承祁多年身边那位徐秘书,姓徐,六十多岁的人,她从八岁前那一段起就听过这位的名字,前后只见过两次面。她接起来。徐秘书声音极简,不带半个语气词,话口里压着一夜没合眼的那一寸沙:「老爷子昨夜两点心衰一度无应答,抢救回来。今晨已转入温宅正院专用病房。主治医师建议家属轮流值守。温承泽先生已在场。」她答了两个字。
「我到。」
通话不到五十秒。她把手机扣下,搁回小几那一面。车窗外那一片秋田仍压着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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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自己呼出一口气。这一口气是昨日傍晚临山镇口那一寸海腥风的尾韵。昨日她让自己学会让那两个人也撑她一寸,今早这一寸被她自己收回去了。她伸手把帆布包打开。包里那只黑色硬壳笔记本电脑是她临山带来的工作本,与偏院耳房书桌上那只旧笔电不是同一只,那只仍留在偏院。她把工作本搁在小几上,没立刻按开机键。她从针织外套内袋抽出那只加密话机。这只机型号低调,只用来拨那一串号。指尖按下去之前她在屏面上压了半息。屏面那一寸冷光照到她指节,骨节那一指比昨日临山八仙桌边时更白了一寸。她拨出去。
陆延舟那一头第二响接起。一通电话不到四分钟。她声音极简。
「老爷子昨夜心衰。我在车上。十四点十八分抵海市虹桥。」
她停了一息。
「进入加速期。」
陆延舟那一头没出声。她听见他那一边把笔尖搁到桌面上的一记轻响。她接着说。
「程氏跨境工程结算这条线,你那边新港船坞流水今晚我看。沈砚那边做空二轮,我请他在七日内出。顾明时那边青夜线第二批今夜开。方清韵东院,我回去就去一趟。」
陆延舟那一头答了两个字。
「我接。」
这两个字含的不是商务司机的"接"。是他那一头公私边界上往她这一边挪了一寸:十四点十八分虹桥他亲自来。她没多问。她挂了线。她把话机收回内袋,再把笔记本掀开。屏幕亮起那一刻她没去点文件夹。她在邮件草稿框里起了两条。一条给顾明时,正文四个字:「青二启。」一条给沈砚,正文六个字:「七日内,二轮。」两条都压在草稿里没发。高铁车上加密通讯那一套硬件没带在身边,她要等抵达海市再发。她合上笔电。她把列车这一程剩下的时间在脑子里压成几条:抵海市先去温宅正院,下午看老爷子情形之后再回偏院;偏院樟木铁盒今夜动一动;东院方清韵那一头傍晚之前她要走一趟;新港船坞流水今夜十点之前压到她桌上。她把这一串次序在脑子里再过一遍,过到第三遍时她让自己停下。她让自己不要走得比这一程更前。
车窗外那一片秋田已过,列车进入苏南。河汊一片一片晃过去,水面压一层灰白的天光。车厢这一节的空调出风口在她正上方,吹得她颈侧那一寸薄凉。她把毛呢外套的领子立起来一指。她没合眼。她把昨晚临山镇林记后堂八仙桌那一只补过银线的旧瓷碗、养父左虎口上方那一处本周复发未盖的红印、林安卷起的左裤管下那条钢钉膝盖上的细线——三样在脑子里收成一处。她把它们各自放到她心里靠后的那一格里,盖上。她不让自己再想第二遍。她想第二遍这一程剩下的时间就走不到海市了。她从帆布包里摸到一个小布包,昨夜养父悄悄塞进来的,她到这一刻才发现。布包里油纸包了三块刚炸出来还没吃完的油条芯。油已凉,油条芯已干,但她捏开那一寸油纸时,那一种焦香还在。与那一年灶台边的焦香、与昨日清晨八仙桌上她吃了半截的那截油条同一种。她捏了一寸油条芯在指尖上。她没吃。养父昨夜把这一包压进帆布包侧袋,她临走那一程没看见他这一只手。她把油纸重新折好,压回包底。她让这一寸软不要走得更远。
> 「软那一寸,留到老爷子那一头交代清楚之后再说。」
她把帆布包带子收紧了一指。车窗外那一片苏南河汊压着秋日上午十点的薄阳。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几上那只扣着的手机。屏幕没再亮。她让它先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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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点十八分,虹桥站出站口。她随人流走出来。出站口右手第二根立柱前,陆延舟站在那里。他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深灰薄羊绒针织,长款大衣搭在他左手臂上。他看见她,没笑,也没朝她走过来。他在那一寸位置上等她走到他面前。这一寸距离是他从上周陆氏那张董事会桌上回来后给她的一种节制礼貌。她走到他跟前,把帆布包递过去。他抬手接过。两人朝停车场那一头走。
陆延舟侧过头看她一息,开口一句。
「车里给你温了一壶茶。不是我冲的。」
她笑了一寸。
「好。」
车驶出虹桥地界。城西高架那一段海腥风从那一边压进来——比昨日临山镇东港那一头薄了一层,没有湿木味,只有干净的盐。她抬眼看了一下车顶那只时钟。十四点四十三分。车里果然温了一壶茶,搁在中间杯架上。她没倒。她把帆布包放到脚边,让那一枝桂花的侧袋朝上。她对陆延舟说一句。
「先去温宅正院。」
他点头,没多问。她伸手把侧袋里那一枝从临山带回来的桂花扶正了一寸。花期已过,叶尖上还压着昨日镇东港那一寸海风留下来的薄盐。后视镜那一面里,那一枝桂花在车里的暖空气下,叶尖动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