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来的说客

上午十点二十六分，海市江路一家会员制西餐厅二楼私人小厅。三面墙包深胡桃木板，朝海那一面整开落地窗，外滩那一头灰白的天压在玻璃上。圆桌四席，今日只用两位。林夏推门进去时，程思远已经站在桌的另一侧。

他穿一件深绛红薄西装，里面白衬衣，没系领带。比那一年他独自靠在温宅外街老梧桐下抬头看老瓦檐时，正式半档；比酒会上又收一档。他脸上的笑挂得很淡，那一层平日替他在海市社交厅里走遍的上扬此刻被压平了，是商务客气，不是讨喜。他朝她伸出右手。

她没握。她只点了一下头。

他没尴尬。他笑了一寸，把手收回去，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林夏在主位左侧落座，把那只小皮包搁到右手腿边——今日她带的不是临山带回的帆布包，那只仍留在偏院。服务生上水，程思远主动开口让她选茶。她说普洱。服务生点头退出，厅门自外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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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远端了水杯却没喝。他先开口。

「林二小姐。今日是我父亲让我来的，我也愿意来。」

他的声音是中音，男声，尾音拖一点——商人世家三代下来打磨过的那种节奏，不急也不重。林夏听着，没出声。这是他与她第一次正面坐在同一张桌上。从前她只在二楼包厢俯视过他一次，又在偏院二楼窗后隔着一条街看过他一次——那一年他靠在温宅外街老梧桐下抬头打量老瓦檐时，他不知道她在窗后看。今日这是他第一次走到她桌前。今日他知道她在看。她伸手把面前那杯刚上的普洱端起来，没看他，先抿了一口。茶汤温度恰好，舌底压一寸老韵。她让那一寸在口里多压半息——不是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局，但同一种"我让你等"的节奏。她把杯子搁回碟心。她抬眼。

「我们之间，很多事其实不必走到这一步。」程思远说。「远昭那一头，我们撤要约的可能性本来一直在桌上。您今天若愿意，我们换一桌签法。」

他这句话与上一句之间隔了恰好一息。这个间距是排过的。林夏看得出来。

「我们这一边愿意撤回三个壳的全部要约，配合您温氏这一回的反制声明全部下架。」他第三句压得比前两句轻一寸，「您温氏那一边的代价，是让温雅琴体面退场。」

体面退场四个字他咬得极轻。意思她听明白了：让她出国，不再公开露面，方家那一面给她安一个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她没立刻答。她让那一寸沉。

他这三句话之间的间距是经过排过的。她坐在他对面，听得出来：第一句压着姿态，第二句铺台阶，第三句压价码，三句话压过来的节奏与她在远昭桌上读过的一份并购函是同一种节奏。他不是在与她吵，他是在替他父亲把一桌已经写好的文件念给她听。程思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在等。

她伸手又把那只白瓷小盖碗端起来，再抿一寸普洱。这一抿与刚才那一抿同一个手势同一个节奏——那一年方清韵在东院茶会上抿茶时，也曾用过这一种节奏。她不与方清韵是一样的人，但她今日这一寸借了那一种声腔。她搁碗。她抬眼看程思远。

「程少，您这话替您父亲来说，我听明白了。」

她声音平。

「但今日这一桌，您搭错了对象。」

程思远的眼皮动了半寸。他没接。

「温雅琴不是我桌上能交易的人。她是温家自己处理。她要不要走、走到哪里、走得体不体面，是温家长辈与她自己之间的事。」

林夏说到这里，停了一息。她左手已在桌底下落到那只小皮包侧袋——手机进门前已经按下录音，不是说到一半才按，是她坐进这间小厅之前就按了。她现在只是把它取出来。

「您父亲想用她换三个壳的撤回，这一寸他押错了。三个壳本来就要崩。」

程思远的下颌肌动了一寸。

「您回去告诉他：程氏跨境工程结算那条新线，我们已经看见。旧的壳他自己撤，新的线我们也接。」

她说完最后一句，把那只手机抬到桌面正中。屏幕朝下扣着，但屏面上方那一颗录音红点亮着，一闪一闪压在桌面胡桃木的纹理上。她让他看见。他看见了。他眼底那一层商务客气在这一寸彻底退干净。

她说了今日最后一句。

> 「程少，这一段，您回去给您父亲放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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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远盯着那只手机看了半息。他没立刻动，没立刻答。他脸上的笑这一寸彻底撤了。他不是装出稳，他是真的稳了一寸——然后在那一稳之中，他让出了她等的那一寸。

他低声说一句。

「您给他放，他不会怕。」

他说完停了半息。然后他又说。

「我倒第一次想知道，我父亲会怕谁。」

他说完最后这一句的时候，自己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他闭了一下嘴。

林夏没接。这一句已经够了。这一句录音里有。她伸手把手机收回小皮包侧袋，红点压在皮里压灭。她起身。她朝桌面那一杯只抿了两口的普洱看了一眼，又看他。她点头，转身。她走到厅门口，停了半息，回身。

「茶您慢用。」

她推门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走廊外间风从落地窗那一头压过来，她朝电梯那一面走。陆延舟的车停在餐厅外街那一头，他在车里等——今日这一程是他主动让的车，但他没进餐厅，没下车。记者会之后那道公私边界他守得稳。她上后座，把车门压上。她从小皮包里把那只手机取出来，将刚才那一段录音文件接上加密专线，朝顾明时那一头发出去。屏幕跑了三秒，加密上传完成，红点变绿一息又熄。她把屏幕扣下，搁腿上。

车没立刻发动。她朝车窗外那一头看了一眼。海市江路上午十一点十八分，外滩那一头风压过来，城市钟楼那一面在远处压一刻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