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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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返城

绿皮车进海市老站时已近午后四点。林夏出站没要人接,提着那只旧帆布包,沿东巷回到温宅后门。门房认她,点头放行。她沿青砖夹道走到偏院门口,站住,先把颈上那条深蓝围巾解下,折了两折收进包里。

那是她替自己定的一道门槛。围巾是临山那件深蓝毛衣配的,进了这道门再戴着就不对了。她从腰间取出偏院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两圈,推门进去。

屋里窗帘是她走前留的半掩,斜光落在书案上。她把帆布包放到桌边,先去里屋换衣裳——深蓝毛衣脱下叠平,压进樟木柜底层;再从柜里取出那身藏青对襟衫,扣子从下往上逐粒扣齐。她照镜时没停,镜里的人已不是今晨临山镇巷子里那个女儿。

换好衣裳她先去正院。温宅规矩里晚辈回宅见长辈并无明令,但她自己这道礼得先走——不给方清韵挑眼的机会。

正院廊下那株老桂开过一轮,香已淡。贴身男仆替她通报,她站在门外等了约半分钟。里头一句「叫她进来」,声音比她走前听过的还要压低一格。她进门,在榻前一张矮凳上坐下,双手搭在膝上。

温承祁半靠在藤椅里,手腕那串沉香佛珠垂在椅扶上。他抬眼看了她一会儿,问:「到家了?」

「刚进门。」她答,「先来给您请安。」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临山那头的事。他只问:「这两日路上累不累?」

「路上车慢,不累。」她答。

「累也要歇。」他说,停一下,又补一句,「晚饭后你再来一趟。」

她应了一声「是」,退出正院。廊下回风里她心里默记了那句「晚饭后再来一趟」——这话搁在别人嘴里是闲话,搁在老爷子嘴里就是一张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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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偏院时赵姐已候在廊下,手上捧着她走前放在偏院外屋桌上、临走忘了归整的那几件小物:一条洗过的旧毛巾、一本她没读完的旧书、一只空茶盏。赵姐先欠身:「姑娘回来了。我瞧着您屋里几样东西没归位,趁您回宅替您拢一拢。」

「劳烦赵姐。」林夏侧身让她进来。

赵姐手脚利落,把那几样东西各归各位,又顺手把书案上她走前没收好的一叠纸理齐。她理到一半,忽然语气轻了几分:「姑娘,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这两日夫人让我多留意您的邮件往来——我替您看了两回信箱,没什么要紧的。我想着,还是得跟您说一声。」

林夏正替自己倒一杯温水,闻言手没停,水倒到七分她才放下壶。她抬眼,笑了一下:「多谢赵姐告知。我这边确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信件,您放心看。」

她这一句话说得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到位。赵姐听了,眼落半寸,欠身退出,把门带上。

屋里又剩她一人。林夏端着那杯温水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没喝。她抬腕看了一眼表,时辰够她收拾完晚饭前再动一趟。

她在书案前坐下,打开那台家用笔电。这台机器日常连的是温宅无线,邮箱客户端里挂着的是一个她用了三年的公开地址,平日只走学校通知、银行对账、快递查询一类无关紧要的通讯。她新建一条转发规则:凡来自官方快递、银行对账、学校、一般商务推广的邮件一律进收件箱;其余一律自动转入一个「待归档」的冷文件夹,七日后再自动清空。她又把通讯录里三四个可能被人顺藤摸去的联系人移出,退一个会被记入本机的云同步服务,把最近三十日的已发送副本手动清空。设置存了,她退出客户端,合上屏盖。

她把这台笔电推到桌角。从今日起,这口信箱只留给想看她邮件的人看——那些她真正看的,走另一条路。

她起身去床头柜最下一格,取出一只深灰色硬壳布袋。袋里是另一台旧笔电——她九年前那条线走的就是这台机器,三年前那条线后来也并到这里,两条她从不让任何人看见的线,都在这台机子里。它从未连过温宅的家用 Wi-Fi,也从未连过任何一个她用实名注册的网络。她把它端到书案另一侧坐下,从包内袋摸出一只独立的手机热点。热点开机,只让这一台机器连它;连上之后她再把手机飞行模式打开,信号从此只从热点的一条线里走。

她逐一检查两条通路的匿名信箱。艺术圈那条线的收件箱里安静,顾明时那封她出门前发出去的「秋拍时间可定」已有回执,四字以外再无别的字;金融圈那条线也静,半年前那份报告之后她本就没再主动动过。她把两条线的收信各自拉到最新,没回任何一封,检查完就合上屏盖。布袋塞回床头柜最下一格,上头压一本《瓷器图鉴》,图鉴再压一条折好的旧围巾。

两台机器从此分家。热点、笔电、信箱,三件物事各走各的路,彼此之间没有一条线会让方清韵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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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她在偏院自用,没去正厅。饭后天色刚暗,她换了一双软底布鞋,沿廊到正院书房。

书房里只亮了一盏老式台灯。温承祁坐在书案后,身前摊着一本账册,账册旁压着一样东西。她进门行了礼,在他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

老人没绕弯子。他从账册旁拿起那样东西,推到她面前——是一块旧铜牌,巴掌心大,铜色暗沉,正面阴刻一个「温」字,边角被多年摩挲得圆润。

「温宅内通的。」他说,「调人、开库、进库房,都用得上。」

她看着那块铜牌,没有立刻伸手。

他又说了一句。

「你用它,不用还。」

她这才伸双手接过。铜牌落在她掌心那一刻分量不轻,她没说「谢谢」,只低头应了一声「是」。老爷子右手有些抖,刚才递过来时她看见了,没点破。他只摆了摆那只手:「回去罢。早些歇。」

她起身退出书房,轻带上门。回偏院的夹道里风比白日凉了一层,廊下灯笼一串挨一串亮着,光落在青砖上被分成一格一格。她把铜牌攥在掌心,没放进袖袋,也没放进衣兜。

铜面仍留着一点温,是老人刚才握它递过来时留下的那一层。她没把手松开,只让那一点温从掌心一直焐到指节。

那块铜牌比她记得的沉。不是铜的沉,是老爷子手心焐了多少年的那一层沉。

--- End of Chapter 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