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7
林安在海市
中介姓曹,五十出头,南郊口音,钥匙串一递出来铜环就响。海市老城区这条弄堂在青砖墙脚一路塌出浅浅的苔绿,窄得只容两人错肩。林夏站在门牌底下接过钥匙,指尖先过了一遍齿口,新磨的痕。她把钥匙攥紧,没收进包。
「一居室,三十二平,带小阳台。房东本家早搬去浦东了,房子挂在代理公司名下,您这边合同也挂代理,房东那头不见面。」曹中介把合同翻给她看末页。签字栏上的甲方是一家她熟的空壳公司,她艺术圈那条匿名通路名下多年不署名的一个壳,注册地挂在一处离岸小岛,从不与温家发生一个字的关系。她签了。签的名字不是林夏。
「水电燃气都通着。楼道声控灯近期坏一盏,您走中段声要响一点。」曹说完,把钥匙串最小的那枚指给她看,「这是信箱的。」
她点头。曹中介收了合同副本先走,皮鞋在弄堂口石阶上敲了两声,拐出去。她独自在那扇旧木门前站了半分钟。门漆已经起皱,门把手是老式的铜杆,按下去有一寸松动。她把钥匙插进去,旋两圈,推门。屋里窗帘半拉,一束午后斜光从小阳台的铁栏间切进来,落在地板的旧蜡色上。
她没进门。她先把钥匙从锁孔里取出来,合上门,把钥匙攥回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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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东出口人多。林安从闸机出来时背着他那只旧帆布工具包,外套袖子照例挽到手肘,腕上那只旧机械表露出一截皮带。他看见她先笑了一下,那颗小虎牙露出来半粒。她迎上去,把他那只工具包接过来。他让了一下没让掉,她就随他。
「哥。」她说。
「嗯。」林安看了她一眼,「你瘦了。」
她没接那句。兄妹两人沿着站前那条窄路往公交方向走。她替他把线路说了:公交两站,再穿一条弄堂,到地方。路上她把那份工作的事也告诉他:海市南郊一家民营船舶设计事务所,老板是她通过一层中间人找的,做中型货轮结构改造,人手不齐,缺一个懂机械的。薪水不算高,胜在稳,胜在离这边近。林安听着,半晌才「嗯」了一声。
「妹妹在海市实习,」她又补一句,「爸那头你也知道,一个人在镇上我不放心。你在海市跟我同城,我心里稳一点。」
林安走在她侧后半步,没看她:「你租的?」
「租的。」她答得平。
「挂谁名下?」
「一个朋友的代理公司。我那头一个熟人,不走温家。」她说,「你别担心来路。」
林安没追。他这人直,但不是蠢。她听见他靴底在弄堂口石子路上顿了半秒,又跟上。两人拐进那条窄弄堂,她在那扇旧木门前停下,把钥匙串取出来,抽出大那把递给他。
「这个是门的。小的是信箱。」她说,「哥,我租的,你先住着。别让爸担心。」
林安接过钥匙,掂了一下。他没立刻开门。他看了看门楣上那块褪色的老门牌,又看了一眼弄堂尽头一户人家窗台上晒的一排酱瓜坛子,才低头把钥匙插进锁孔。锁芯转动那一声,她听得很清楚,比她早上换的那条新齿的还要旧一圈。
进门他先绕了一圈。里屋一床一柜一窄桌,外屋一桌两椅,阳台上一只旧藤椅是前房客留的。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又回身打开厨房龙头放了半碗冷水。水管有气响,他皱了一下眉,拧紧。
「水压不稳。我回头自己修。」他说了一句,算是应下。
兄妹两人把他那只帆布工具包放到里屋床边。她从包里替他取出一套床单。出门前她在老城区一家小店买的,纯棉,素白。林安看见那包床单,眉骨那一处又沉下去一分。他没说什么,只伸手接过去,顺手替她把被子抖开铺上。他动作利落,这种事他在海市一个人过了五年,熟。
天色将斜时兄妹两人出了屋,到弄堂口那家小面馆吃饭。小面馆只有四张桌。老板娘认人,林夏今早签合同之前在这里问过路,老板娘替她指了中介所的方向。此刻她带林安进来,老板娘抬眼笑了一下,没多问,只问几两几碗。林夏要了两碗葱油拌面,一碟花生米,一碟凉拌黄瓜。
面上得快。碗里细面铺底,一勺熬到微焦的葱油浇面上,一撮酱色葱花压顶。林安先尝了一口,慢慢嚼。她拿筷子把面拌匀,吃得利落,她今日从早上到现在只喝过半杯温水。林安看她吃,停了一下筷。
「小夏。」他把筷子放下。她抬眼看他。
「你在温家,」林安顿了顿,「到底是什么身份?」
小面馆窗外有人骑着旧自行车慢慢过去,车铃响了一声。后厨炉子上水开了,老板娘吆喝了一声学徒。林夏端着碗没抬头。她把最后一筷面送到嘴里,慢慢咽下去,才把碗放下。
「朋友家借住。」她说。
林安看着她。他那双眼里有一层她熟的光,那是他从小看出她在撒谎时的光。她没抬头去对他那一眼。她给他夹了一筷凉拌黄瓜放到他碟里。
「哥,面凉了不好吃。」她说。
林安看了她半晌,才重新拿起筷子。他没再问第二句。他吃得比刚才更慢。
她心里那一刻回响的不是这顿面,是她一年前在偏院灯下写过、又用笔尖划掉的那一句:我替你们决定什么对你们好。那句话她一直收着,写在笔记的反面。今天林安这一问,她才知道那句话早该被折起来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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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弄堂时天色已经斜了。弄堂口那块旧路牌的漆掉了半面,只剩一个「梧」字还看得清。她走到路牌下站住,抬头看了一眼。斜光从对面屋檐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半寸。
她从外套内袋摸出那台旧手机,不是她平日用的那一部,是另一部,只走热点的那一部。她切到一个她为这条线专用的加密应用,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息,敲了两个字——「到位。」她按下发送。屏上显示一个小小的「已发出」。那个号码她三年前没再回过信,她记得清楚,那是她熟的一个金融圈论坛的后门账号,走的是一个她从不署名的旧标记点。接信的人这一周里会看到。她知道。她不知道那一头今天会是谁在收。
她合上屏,把手机收回内袋。弄堂里传来一声旧广播戏曲,隔壁楼里有人在听越剧。她抬腕看了一眼表,又看了一眼弄堂深处那扇她刚替兄长推开的门。门已合上,窗帘后一点灯亮起来,是林安在屋里找开关。
她租下这一间弄堂屋,不是给林安住的,是给她自己放心的。
她把钥匙串的另一半,那把信箱的小钥匙,从掌心收进内袋,转身往巷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