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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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远昭的季报

晨雾压低在温宅后园,林夏穿过回廊时袖口扫过廊柱的潮气。她今日未走绕回廊那条私路,径直从正院东侧转进温承泽办公的那间外厢。厢房一进两间,外间秘书的藤椅半旧,里间一张大案压着远昭航运三个字的描金小铜牌。她在外间站了半分钟,让秘书去通报,没坐。

里间门帘掀开的那一瞬,她先把双手空着递在身前,然后才抬头。温承泽坐在大案后,金边眼镜压在鼻梁,手里翻着一本灰封季报。他抬眼看她,眼神不冷不热,只是公事的那种冷。

「二叔。」她压了压声线,让语气比平日再低半格,「我这几日在偏院闲着,想学一点家里的生意。您这儿远昭近三年的季报,能借我翻几天吗?」

温承泽的手指在季报页脚停了一下。她看见那只手的指节干净,指甲修得齐,是常年翻纸不翻刀的人。他抬眼把她从发梢扫到鞋尖,半秒,没扫出什么,又落回季报上。

「你学金融的?」

「学过两门,不敢说懂。」她退半步,姿态再低一层,「不懂的就想问您。您若忙,我就先翻眼熟些,回头再向您请教。」

他沉默片刻,把手里那本合上,推到案沿,又对外间道了一声:「把一三到一五三年十二份季报,找出来送偏院。」秘书应了一声就去。温承泽这才抬头看她:「看得懂就看,看不懂也别硬撑。数字这东西,不是看一眼就能看出门道的。」

「是。」她应得干脆,没再添一字。退到门口她又停住,回身欠了欠身,「谢二叔。」

出厢房时她目光落回他案头那本合上的季报。封皮灰,脊背沉,边角被他长年拇指磨出了一圈浅印。她把这圈浅印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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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秘书把十二份季报送到偏院,用一只藤编扁匣装着,压了一张条子,列了三年十二册的清单,每册左上角盖了远昭的小蓝章。赵姐想进来倒茶,林夏把她挡在外屋,只要了一壶白水,说自己要安静读。赵姐欠身退出,她反手把门扣上,新换的那枚小机械锁芯咔一声落位。

她把藤匣搬到里间书案,台灯拧到最柔的一档,稿纸一摞压在左肘,铅笔削得齐。十二册按年份季节码成三摞:一三年首季在左,一五年末季在右。她从最左那本翻起。

她读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本约莫十五分钟:封面、目录、合并报表、分部报表、附注、现金流量表。她不在季报边页上做任何记号,铅笔只落在自己这摞稿纸上。第一本读完她在稿纸顶端写下四项提要:主业运营、物流支线、海外子公司、其他应收应付。第二本读完她在「物流支线」一项下加了一行小字:新加坡注册壳三家,占表外周转三成。

窗外园子里的老井偶尔被风吹过,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她翻到一三年第三季,指尖在一笔「预付运费,转新加坡 X 物流」的数字上停了两秒。金额不大,一千二百万,在远昭一年几十亿的盘子里算是碎钱。但它的对手方地址她记得——陆延舟在家宴那一晚顺口落下的「新加坡注册的一个壳」,和这家 X 物流 的注册地只差一个街区的门牌号,名字有八分相似。

她合上一三年第三季,翻一四年第三季。又一笔,金额压到八百万,走的是另一家新加坡物流的名目,注册时间比上一家晚了半年。她翻一五年第三季。第三笔,一千万出头,这回走的是一家澳门中转的船代,再转新加坡,多绕了一层,但目的地依旧是那一家地址。

三笔。三年。每一笔都挂在远昭三季现金流的「运营预付」项下,会计处理无懈可击。她把三笔的金额、时间、对手方、路径逐一抄到稿纸上,然后在稿纸最下方画一条横线,把三笔用铅笔连起。她画得慢,手腕稳。连成的那条线不是一条折线,是一条首尾呼应的曲线——起点和终点都指向同一个新加坡街区的同一家壳。

她把铅笔放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后园天色暗得早,井口上方的瓦檐已经只剩一道灰。她在稿纸那条曲线下添了一行字,只六个字:

这不是贪,是布。

写完她把稿纸折起,分三折,压进《瓷器图鉴》最后一页的夹缝。季报十二册仍按原序码回藤匣,没留一根折角、没留一道铅印。灯拧到最暗一档,她不睡,坐在书案前把三笔数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方清韵十五年进温家,手一年一年推。远昭这三笔只是她露出的尾巴尖——尾巴尖露得这么轻、这么像运营,是因为她知道这种路径在正常审计里会被当作冗余而放过。

她知道自己现在手里握着什么。她也知道自己今晚不能用它。用它的时机不在今夜,在温承泽愿意自己翻回第三季的那一刻。

窗外远处港口的汽笛拖了一声,极长。她把笔记合进图鉴,把铅笔推回笔搁,把台灯熄了。黑暗里偏院的空气比白日稍凉,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压得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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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九时,她把藤匣亲自搬回温承泽的外厢。秘书要接,她说自己送进去。温承泽抬头,见她把藤匣轻轻搁在案沿,十二册按原序,一册未错位。

「看完了?」他问。

「翻过了。」她双手收回袖口,站姿比昨日更低半寸,「有些不懂的,下回再问您。」

她退了两步,又停住。她看见温承泽的目光已经落在藤匣最上那一本的封皮上——那是一五年第三季。她等到他抬眼看她,才把那一句说出来,语气极平,像随口一提:

「二叔,第三季有一条现金流不像运营流,倒像是保的。」

她说完就不再添一字。温承泽没答。她欠身告辞,转身出厢房,门帘落下。

她走过外间秘书的藤椅,走过回廊第三阶转角,没有回头。廊下的风把她袖口带起半寸,她把袖口按下去。她知道她刚才那一句已经落进了二叔的耳朵——落进耳朵不等于落进心里,但她也不需要它今天就落进心里。

后来赵姐在廊下听见厢房里没有动静——她悄悄往里探了一眼。温承泽的门帘掀着一角:他把那本一五年第三季抽出来摊在案上,金边眼镜取下擦过又戴回,翻到现金流量表又翻到附注又翻回。他那只手指停在一笔「预付运费」上,停得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稳。他抬头看向对面那堵米白墙上挂了五年的旧山水,这一次他没看山水,他看墙。赵姐没敢再多停,退回廊下。

林夏走过回廊拐角时远远看见了那一幕。她把袖口按下去,继续往偏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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