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4
温雅琴的账
上午九点半,偏院耳房。北窗那一指缝今晨她没去动,仍维持昨夜推回去的那一指。海腥风今晨厚一寸,从那一指缝里进来贴着案沿走过去,吹得案上素灰笔记的纸角微微抬起一寸。
加密设备旁那台黑色硬壳工作笔电今晨是她自己开的。屏面亮起来时,沈律师那一份报告刚走完加密通道的最后一道握手。沈律师是陆延舟法务团队的负责人,五十出头,男声偏沉,与她从前认得的那位沈姓朋友同姓不同人。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加密通道另一端,今日第一次把整本东西递过来。报告封页一行公文式标题:温雅琴女士自二十岁参与温氏事务以来一百一十七份签字倒查。
她翻开。一百一十七份签字里,十一份与程氏旁系有往来。十一份里,三份被陆氏法务定性为「足以构成协助毁灭证据客观要件」。三份分别是二〇二一年某笔程氏旁系一家壳公司账目调整签字、二〇二二年温氏内部某关键文件传递回执、二〇二三年方清韵让她代为签收的「内部备忘录」。最后那一份后来被法律认定为程氏跨境调度的「温家配合签字」。三十一页报告,正文之外另附签字影像比对、签发时点的内勤台账截图。她过去也知道其中一份两份,但被这样压成证据顺序摆出来,她是第一次看见。
她翻到末页,让自己看完最后那行公文式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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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过十四,加密通话进来。她按下接听。
陆延舟那一头声压压得很低,一句话送过来:「沈律师已建议起诉。我同意他的判断。但这一寸由您定。」
她没立刻答。她让那一寸沉在屏面与她耳骨之间。
她对自己内心做了一道判断。起诉温雅琴这一寸,法律上是对的,三份关键文件的客观要件齐备,陆氏法务今晨这一份报告就是基础。但今日如果由她递起诉,那是她和方清韵之间的最后一击,是她对那一头的反向收口;那一头温雅琴是被她按上去的。她要等。她要等温雅琴自己再走一步,等她在方清韵指令下做最后一件事。她已能看出方清韵这一周已开始考虑让女儿多担一点的具体做法,三通无人接的加密电话之后,方清韵手里能动的人只剩女儿一个。等温雅琴自己按下那一指,起诉就是被动收口而不是主动收口。两者法律分量不同。事实层级上她也不背逼迫温家小妹的史评——这一笔史评温家这一姓今后年年要翻,她替这一姓不背。
她对加密通道开口,三句。
「材料压一压。不递起诉。」
「我等她自己再走一步。」
「她已经走到那一步了,还差不到一寸。」
陆延舟那一头停一息,回两字。
「明白。」
他没问她预判什么。她也没说。通话挂。
中午十二点半,她出耳房。沿偏院月洞门往外,过那一条夹在偏院与西院之间的青砖窄甬道。这条甬道她一年来走过的次数不算多。西院她这一年压根没进过。她在甬道上走到一半停一寸,朝西院方向望过去。西院那道院墙比偏院高一砖,墙头瓦面压一层秋日午前的硬光,墙里那一棵老白玉兰仍在原处,枝形朝东南偏,叶子半数转黄落了一半,剩下半数压在枝头不肯下来。树底下贴着窗那一面是温雅琴的书房,南窗那一面她过去常在偏院月洞门外远远看见——窗多数时候关着,偶尔开半扇也是傍晚之后。书房南窗台上那一盏小铜台灯今日开着。这一年来她从没看过这一盏在白天开。今日开着,意思是温雅琴在书房压着。
她没进西院。她让自己只看一寸,转身回偏院。鞋底压在青砖甬道上没拖。
回偏院案前,她把陆氏法务那三十一页报告打印纸版本归档。归档之后,她对沈律师那条加密通道发四字。
「材料留账。」
不公开,但留底案。后续若起诉,这三十一页就是基础。沈律师那一头回一字:收。
她还做一件事。她伸手把案心那只樟木铁盒打开,从最上层取出那只米白厚纸信封。里头是方清韵与温雅琴那一截二十一分零四秒的录音,封口处那一寸蜡封的颜色仍是当日的冷红。她把这只信封从最上层挪到第二层。上面压一份新装的米白厚纸夹,纸夹厚一寸,里面是今晨这三十一页签字倒查报告。她合上盒盖。这一寸她让证据链按层放:上层是签字倒查,是法律层;第二层是录音,是道德层。方清韵与温雅琴这一对母女如临终,这两层都要有,一进司法,一进史评。一进司法是温雅琴自己的账,一进史评是方清韵替她按上去的那一指。两层各自分账,谁的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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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偏院耳房。她站在北窗前。北窗一指缝今夜她从一指又推回到两指。海腥风从傍晚起转厚,今夜更厚,进得贴脸走。这是她对前一日合一指那一寸节制的反向:今日她做了等的判断,她让自己的窗也松一寸。窗外秋日傍晚的薄红压在偏院砖面上,斜过院心一寸又一寸退下去,到她窗下就只剩一线。
她对自己内心说一句。
> 「她下不下那一指,是她自己的事。我等她下完,再合手。」
这一句不是她对温雅琴的怜,也不是恨。是冷静的等。
她转身回案前。案上那只素灰笔记摊在原来的位置,前四行压在纸面上:他在换线、砚归、她动了药、家在身后。前一日她在第五行让笔尖压下又起,最后没落,让那一行空着。今日她抽出黑杆笔,在第五行那一空位落下两字。
「等手。」
字迹比前四行轻一寸。前四行是她过去几个月一寸一寸压上去的判断,这两字今夜她让笔尖提一丝。等手不是动手,是把手收在身侧让另一只手先动完。她搁下笔。笔架边那一截薄影压在纸沿上。她合上笔记,把笔记搁回案右那只浅木匣里。匣盖压下,纸边那一寸薄影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