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5
程嘉年召见儿子
凌晨两点过十四,偏院耳房。林夏不是被声音惊醒的,是被加密通讯设备那一线绿先于她睁眼前在案上自顾自亮起的那一寸压醒的。她从行军床上撑起身,把毯子往腿后一推,赤脚落在木地板上,鞋底冷意从脚心顺骨缝压上去半寸。北窗一指缝今晨她没去动,仍是昨夜推开两指的那一指,海腥风从那一指缝里沿案沿走过来,吹得案心那只素灰笔记的纸角微微抬了一寸又落回原位。
她伸手按亮屏面。顾明时那一头公文口吻一行字压过来:程思远昨夜二十二点半被叫回程家主楼三进最深处书房。程家三进书房自程嘉年三十岁继位至今,是他单独召见程思远的第三次,第一次一九九八,第二次二〇〇七,今夜是二〇二四,召见时长五十六分钟。程嘉年没发脾气。程思远离开书房时脚步发飘。程家内部小道传出来的就这几寸。
她看完,伸指把屏幕息屏。她没立刻回。她端起案上那盏冷茶,喝了半盏,茶味早散,舌底只剩老韵那一寸薄苦。她把杯子搁回碟心,让自己合眼一寸。她没睡,只让脑子在最后这一程的边缘走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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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加密设备又亮。这次不是顾明时那一条公文线,是另一只号。这只号是程思远这一年自己另开的匿名号。这只号在她的设备里只压着一道临时白名单,进来即响。她接。
那一头他先不开口。半息之后他出声,男声中音,尾音照旧拖一点,与那一日江路餐厅二楼私厅他坐在桌另一侧时同一声腔。但今夜他声音底下压了一层她从前没听过的东西。他喉咙底下有一寸他自己也没注意到的飘,像是一段不及消化的什么压在他声带后侧没下去。
「林二小姐。我父亲昨夜跟我谈完之后,我有一件事告诉您。不算情报。算我自己一个人想跟一个能听的人说的。」
他这一句没要求她应或不应。她也没应。他在那一头把这一寸默认收下,自己往下说。
「我父亲二十三年前那一手,是他跟我母亲两个人定的。我母亲三年前过世。这件事在程家三进书房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今夜告诉了我。」
林夏听到这一段时手指压在案沿上没动。这是程母这个名字在这一段史里第一次浮到她耳边,已亡的一位,今夜被一句提及。换婴这一手原来不是程嘉年一个人按下去的,是他与他妻子两个人在二十三年前那一年合手定的。这一寸厚度她过去推过、想过、也猜过,但没有任何一道情报把它压成证据。今夜他从父亲那一道书房门里走出来,把这一寸递到她耳骨上。
他没停。
「他没让我做什么。他只让我听。我从书房出来,我从前没问过他这条路为什么选,他今夜也没让我问。他只是让我听。」
他这一段说得比前一段慢半寸。林夏听得出来。那是他这一年第一次在父亲面前真正"听"。不是接受,是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从未被告知的家史厚度压在他肩上的那一寸沉。他从书房那一面三进最深处的门里出来时,脚步发飘的不是因为父亲发了脾气,是因为父亲这一夜没发脾气,反而把那一段他从未问过的二十三年压成五十六分钟一寸一寸递到他耳里。
她还没让自己动。他第三段压下来。
「林二小姐。我不是来跟您求和。程家这一程是我父亲一个人走到底的事,我没资格替他求。我只是想说:您这一仗赢了之后,您接下去做什么——您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不要因为我父亲今夜这一谈,让我父亲在您手里活得过分体面。」
他说完最后这一句,那一头静半息,自己挂了。通话总时长一分四十七秒。她屏面上那一颗加密红点压灭,案上那一线绿一闪退掉。
她没说一个字。这是双方默认。这通电话不是对话,是我说一遍你听见就够。她把加密设备搁回案上原位。这一寸偏院耳房凌晨北窗一指缝两指如昨夜原位,今夜没推也没合,她让窗保持原位。
她不立刻动。她让那一分四十七秒在脑子里压一寸。她明白程思远这通电话之后,程嘉年会更孤独。因为他唯一可以传家史的儿子,在这一夜知道了他全部,但反而站到他身后半步而不是身前。程氏这一姓的内核已经从程嘉年一个人扩散出去——不是他扩散的,是他儿子今夜自己扩散的。
她对自己内心说一句。
> 「他打这通电话给我,不是为了让我手软。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这一姓里他不是他父亲那条路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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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十八分,她起身走到北窗前。海腥风从那一指缝压进来,贴脸走,今晨比昨夜更厚一寸。她抬手没去合,也没去推。窗保持原位。偏院院子里今夜那一盏小灯她从凌晨两点过十四开到现在没关,灯罩外那一圈薄黄压在青砖地面上,没退,也没厚。
她回案前。四点三十,给陆延舟普通短信一行:「程家这一头会自己往下走。我今早不动。」她按发出,屏面跑过去半息。陆延舟那一头七分钟之后回三字。
「我接。」
——与那一日十四点十八分虹桥外那"我接"两字同型。今夜不同寸不同事,同样是他在那一头不问,不展开,把她递过去的判断接住。她看完,把屏幕扣下。
她伸手把案心那只素灰笔记翻到第五行落"等手"二字的那一页。前四行压在纸面上:他在换线、砚归、她动了药、家在身后。第五行"等手"两字字迹比前四行轻一寸,是昨夜她落下的。她今晨没翻新页。她把笔记合上,压在案心。封面那一寸樟木旧色压在掌下,凉。
四点四十二分,海市天还暗。偏院院心一片静,没风的间隙里只剩远处港口一声极低的汽笛余响。东侧院墙瓦檐那一线第一缕灰白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