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6
林安的医院
中午十二点五十分,远昭航运二十八楼她那一间办公室。窗外海市秋日斜光从西南面玻璃幕墙压过来,把案沿那一寸黄铜镇纸照出半道亮线。她正合上一份股东大会的草稿件,伸手把笔搁回笔托,帆布包搁在脚边那张矮椅上,包带磨得旧了一指。包侧袋那一格手机短促震了一记。她没立刻看屏幕。震动停半息,又来一记。她伸手抽出来。屏面亮处那一行来电是「林安」。这一年她哥极少在白天给她打。她按下接听。
那一头先是后堂横梁那一寸白气贴话筒走过来,再是他清了一下嗓子的极短的一记。然后他出声。
「我今天到海市某医院复查那条腿。」
「挂号那一寸柜面那位姑娘说了一句奇怪话。」
「她说我的电子病历这两个月被三个不同终端打开过。」
「我没用过手机查我自己的病历。」
「也没让别人替我查。」
他停了一息。
「我把这件事告诉你。我不知道严不严重。」
她答两字。
「我处。」
他在那一头应一声。
「嗯。」
挂电话。屏面那一行通话时长定格在四十七秒。她把手机扣下放桌面,让指腹在屏幕背面贴半息。她不让自己上头。她让自己先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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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点十二分,她从办公室里头那台加密通讯设备给顾明时一行:「林安海市医院电子病历近两月访问 IP 倒查。优先级高。」按发出。指示灯绿一闪退掉。她合上设备屏盖,让那一寸压回案下抽屉。她端起那盏没喝完的茶喝半口,茶味早散,她照旧把杯沿压回碟心。她回去改股东大会草稿件最后两段措辞,让笔尖在纸面上压稳。她不看时间。
十四点三十八分。加密设备指示灯亮。她按开。顾明时那一头公文口吻三行压过来。
第一行:访问者 IP 三个终端:终端 A — 海市医院本院内部医师权限合规调用一次(主治医师正常查阅)。
第二行:终端 B — 第二大三甲医院某外联科室一次(疑似共享病历库渠道,需进一步追)。
第三行:终端 C — 一只非医疗系统终端 IP 经三层 VPN 后回到海市某私宅。私宅地址:温宅东院。
第三行下面附一行:私宅终端是一台旧 iPad mini,注册账号是十一年前方夫人某次出境购物记录里登记过的旧苹果 ID。终端今年使用频率极低,最近一次活跃是七天前。
她看完。她没立刻回。她起身合上电脑,把加密设备贴胸前那一格,让司机把车开回温宅。十五点三十分,偏院耳房。北窗那一指缝今晨是合到一指的位置,她进屋未动它。她走到窗前。海腥风从那一指缝里贴脸压过来。她让那一寸不让风吹散。
她做了三道判断。
方清韵这一手「看林安病历」不直接对她哥造成医疗伤害——只是侦察,看林安的健康状况。但侦察这一寸的意图等于她在给温雅琴留下「动林安」的接力提示。方清韵自己不动——她要温雅琴自己看清楚,然后让温雅琴做最后那一刀。
她这一寸不预警林安。林安现在身体没事,病历被偷看不会让他立刻陷入危险。她等的是温雅琴自己拿那一刀的瞬间——这一寸她要观察温雅琴的「选」。如果她预警了,温雅琴会被方清韵警觉而不下手,收口就完成不了。
她同时不预警温雅琴——即不让方清韵知道东院旧 iPad mini 已被追到。让方清韵以为这一头还没被察觉,让她继续给温雅琴下指令。
她回案前。十六点零四分,加密设备给陆氏法务沈律师一行:「林安病历访问 IP 三层。终端 C 已锁。留底,不预警,不行动。」按发出。沈律师那一头沉默回三字:「收到。」公文口吻一如那一日 31 页签字倒查报告递回时同寸。
她又给顾明时一行:「林安那一头你以青夜一线名义对接我,让海市医院内部医务科今晚把林安病历做一次例行权限重置——措辞用『系统年度复查』。不告知林安。不告知方夫人。」顾明时那一头应一声「嗯。」她让 林安的病历从今晚起再被偷看就需要新的渠道。但她不告诉林安,也不告诉方清韵。这是保护性动作,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她切到普通短信,给陆延舟不到四十字:「林安病历被偷看。终端追到东院。我不预警。等温雅琴自己拿那一刀。」她按发出。屏面那一寸跑过去半息。陆延舟五分钟回。
「她要拿了,你来不及收,我接。」
她看完不回。屏幕扣下。这是他主动愿意承担可能的法律后果。她让那两字「我接」与那一日凌晨的那一道、与那一日虹桥外的那一道,前后压在心里同一根线上。她伸手把茶杯沿压平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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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十八点三十分。偏院耳房案前。她从抽屉最里那一格端出樟木铁盒,把盖揭开。盒里三层这一年压稳的次序仍在:最上层米白厚纸信封压录音那只 micro-SD 与签字倒查打印夹;中层是签字扫描档与翡翠戒指来处剪报对照;最底层是私物层。
她把右手伸进偏院耳房书桌右抽屉最里头,从一只极薄的牛皮纸夹里头抽出一张折过两道的打印件。这一张纸她在偏院耳房压了一年多。是林安那一年装钢钉那个夜里他从医院发回家的那一条短信,她那一年没回临山,养父把短信截屏给她,她又把它打印出来折两道夹住。短信只一行。
「妹,钢钉装好了。不疼。你别担心。」
她把这一张纸搁在案心一寸。她让这一张纸在案上压一刻。窗外秋日傍晚的薄红压到院墙脊上。她对自己内心说一句。
> 「她要动我哥的病历,我让她动。让她动到那一刀真正下下去,我再合手。这一刻我不预警,是因为我替我哥扛得住这一刻。」
她把那张短信打印件按原折痕压回去,伸手放进樟木铁盒最底层那一格——压在养母排班表与那两枚瓷扣之间。她没把它放进最上层那一束证据链。她让它在最底层「私物层」里压住。这一层从今夜起多了一张她哥那一年从医院发回家的字。她把铁盒盖压上。樟木旧色压在掌下,凉。
她抬头看了一眼北窗。那一指缝今夜从一指推开两指,仍不变。海腥风从那两指缝里压进来,比午前更厚一寸。案上素灰笔记她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