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7
温承祁的清醒日
上午九点十八分,偏院耳房。她刚把素灰笔记翻过那一行没落的「等手」二字,加密通讯设备指示灯亮起一寸。她按开。邵医生的声音从那一头压过来,临床男医生口吻一如往日,但今晨那一寸里多了半步「快」。他知道这一日不轻。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在通话头一句之前没让她等上半息。
「林二小姐。老爷子今晨醒了。醒得清楚。神识不模糊。估计能持续两到三个小时。您过来。」
她答两字。
「我到。」
挂线。她把加密设备贴胸前那一格压紧,把外衣下摆理平一寸,出耳房,沿穿堂往正院二进走。秋日斜光从院墙脊上压下来,瓦面凉。九点三十八分她进病房。外间冷光灯已压在邵医生那本台账簿封皮上,封皮上「温承祁」三字今晨第一次例查的时间已记下。邵医生抬眼朝她颔首一寸,没出声,退出里间,把门虚掩。
里间只一盏昏黄壁灯。温承祁半坐,被靠在床头。老人比她上次见瘦一寸,颈骨更显。但他眼神今晨清晰,不游离。他看见她,朝她抬了一下手——半年来第一次主动抬手。监护仪心率压在七十六,没变。床头柜那只镇痛剂瓶子搁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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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开口。嗓子还需借一寸力,但意识完整。句子短。
「阿夏。你来扶我去主厅一寸。不远。走得到。」
「阿夏」二字落下去。她让自己缓半息。没让眼眶里那一点湿压出来。她伸手去扶。老人的手腕薄。他借她小臂上一寸力气压稳,然后挪腿。她让他走慢。从病房到主厅十来步,他们走了八分钟。邵医生已切到便携监护仪那一只,跟在三步外,没出声。她让自己每一步都贴着他这一寸的呼吸走,不让他赶上力气。主厅门槛她让他先抬左脚再抬右脚——这是他往日扶杖时的旧顺。
主厅那面老座屏立在正头墙位。黄花梨木,三十年没动过位置。屏面绣山水,针脚色已旧。老人朝座屏抬下巴一寸。
「转过来。」
她朝外间那扇门唤一声「陈嫂」。值班的家仆陈嫂应一声进来。她让陈嫂再去喊一位力气稳的。两位家仆缓缓把屏体抬离原位半寸,转一百八十度,再压回原坐墩。屏背朝厅,她这一寸看清。一面光木,没漆,木纹横压。屏背左下角贴着一张极小的牛皮纸,巴掌大,已脆。纸面贴着一道封条,封条上写着两个字。
「未拆。」
封条下方一行小字:「甲申冬月」——二十年前。她在心里把那年与换婴线那一年对了一寸,差一年。这一张是温承祁当年自己手贴。
老人朝她抬下巴。
「揭。」
她蹲下,伸手揭那张牛皮纸。她没用力,因为纸已脆。整张揭下,掌心一寸薄。她把它翻过来。内里是另一张更薄的薄纸,折成两折。纸缘磨过年月,色压旧。她让指尖压在折缝那一线压稳,然后展开。
字不长,三行。墨色已褪到接近土黄。笔迹是女人的笔,瘦,立,竖钩压得稳。她在心里把这一笔画与温雅琴这些年来在家里写过的字比一寸。不是一脉,是另外一笔。这一笔的主人她从未见过。
「孩子若能回家,替我看一眼她长大的样子。」
「若回不了家,这一段就让它过。」
「家里的人,不要因我这一段恨彼此。」
落款只一个字。
「鸣。」
她看完。她让自己不哭。她把那张薄纸双手捧着,压在掌心那一寸。陈嫂与那一位家仆这一寸已退出主厅外间。屋里只剩她与老人。老人看着她,等她看完。然后他说一句。
「你拿去,烧给她。」
三个字。「烧给她」。他没说「烧给你母亲」,没说「烧给我儿媳」。她接住这三字。她没说「好」。她垂头一寸,把那张薄纸贴近自己胸前。
老人轻声补一句。
「她那一年走的时候,我没赶到。这一段二十多年我替她压着。今日交给你。你来烧。」
老人的嗓子落下来这一寸压在屋里,比病房里那只监护仪更轻一格。她让那一寸落进胸口,没顶回去。她把薄纸按原折痕收起,托在掌心里。掌心那一格不烫,纸薄到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握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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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病房路上花了十二分钟。老人累。他借她小臂上那一寸力气压得比来时重半分。她让他走稳。进里间,她让他重新躺好被靠,把被边角往他锁骨那一线压平一寸。邵医生进来,看监护仪那一格数据,点一下头。老人看着她。眼里那一寸清晰已经在退了。他说最后一句。
「阿夏。走累了。睡会儿。」
然后他闭眼。监护仪心率压回七十一——比往日低一格。邵医生看了眼数据。
「正常。累了,睡过去而已。」
她在床边那只老木椅上坐到十一点三十分。不哭。不动。她把那张薄纸按原折痕叠回去,装进自己外衣内袋贴胸前那一格。布面隔着,薄薄一层。她出病房。邵医生看着她出门,没多话。
她沿主厅走出温宅正院月洞门。主厅那面老座屏已被两位家仆转回原位。屏面又是绣山水,针脚色旧,三十年没动过位置。屏背那一张牛皮纸的位置,今日起空一寸。她经过屏前没停,没回头看一眼屏背。走出月洞门那一寸,她在天井那一束秋日斜阳里站住。她抬手按了一下外衣胸前贴着薄纸的那一格。布面下那一寸纸薄。她对自己内心说一句。
> 「这二十多年他替她压着。我替他烧,也替她回这一趟家。」
她不立刻回偏院。她绕道去东院月洞门外停一寸。没进去。她朝东院里望。东院花厅那一盏灯今日没开。一进青砖天井旁那株旧梧桐叶背朝天压住一寸薄影,没人在树下。方清韵不在。
她转身。秋日斜光从瓦檐那一线退到院墙脊后。她外衣胸前那一格里,那张薄纸贴着布面,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