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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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3

温氏商誉重建

立案后第四日。海市秋日下午,远昭航运总部二十五楼小型会议室那一面朝东的玻璃幕墙压一层薄白光。这一间不是顶层四人会议室,也不是上一回董事会用过的那一间大厅,是 25 楼朝东走道尽头的一间,桌面方木长十二尺,可坐六人。今日坐了五个。

林夏坐主席席。她左侧搁一只素灰笔记,封面那一道她自己压下的浅折今日朝外。右侧是温承泽,他这一年从西院搬出,已主动回温家正院东三进,那一处他自己有一间办公小厅;今早从正院过来的,深灰旧西装领口未松,金边眼镜压在鼻尖那道旧痕上。陆延舟坐温承泽斜对,深色西装无领针,今日他以陆氏董事身份代表陆温同盟出席。两位独立董事坐桌另一侧——白女士六十出头,老牌国际投行退下来,公开记录干净;乔先生五十出头,原国家级金融监管机构出身,现独立咨询,海市港务行业熟手。两人是林夏这一周从金融圈邀回来的,给温氏新结构注入的第三方公信力。

会议十四点三十分准点开。议程一行:远昭航运十八个月商誉修复路线图。林夏开场两句把这一仗赢了之后市场没立刻奖励它的事压清楚——远昭股价过去四日反复,周三与周五分别小跌;部分长期合作的西欧航运合作方已传出"重新评估海市运营商"的内部备忘。赢仗不等于赢市场,这一寸她早预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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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线图分三段。她让独立董事白与乔轮流主导细节。她自己不抢主导。

白女士先讲第零至第六月那一段,止损。要点一句:远昭与程氏之间历年所有交易,按发生时间排,做脱敏对照表,三周内公开发布,先把市场流言压住;同时与三家长期航运合作方做独立审计访问;再切割远昭十二条疑似涉灰色文物相关的物流支线。她讲得不疾,每一点压一句。

乔先生接第六至第十二月那一段,重塑。要点一句:启动远昭新加坡分支挂牌,港交所合规体系上一档,引入两家国际级独立审计为远昭做季度合规报告。他讲到"国际级独立审计"那一行时,温承泽抬手了一寸。

他从胸前内袋抽出那支三十年没换的黑色钢笔。笔身漆面那一道旧磨痕他自己最熟。他借笔记本看一眼新议程纸第二段第三条,钢笔尖压到纸面,落下四个字——「全程开放。」

笔尖收回。这一笔批注,意思是温承泽主动愿意把温氏内部历年财务一并接受国际级独立审计的全程访问。这一年来在温家议程上他从未做过这样的批注。他历年只举手,不批注。这一笔是他从举旁观票过渡到举主笔的物事象征。

林夏看见这一笔批注,朝温承泽那一席微微颔首一寸。温承泽没回看,把钢笔搁回桌上那只木笔筒。林夏第一次看见他嘴角不再下撇。这一年来他嘴角那一道压痕今日松了一寸。不是笑,是一种压完了之后那一寸软的松。

白女士接第十二至第十八月那一段,新立。要点一句:远昭联合陆氏船舶金融做一只港股新型物流并购基金,公开募资,海市港务行业重新被定义。她讲完搁笔。

陆延舟一直坐桌一侧没插话。林夏朝他点头一寸,他才接过白女士的内容。

「陆氏船舶金融可承接(c)段那只新型物流并购基金的初期 LP 安排。我下周给陆氏董事会过。」

一句。全场记下。会议秘书在末页那一格压下时间章。

议程往下走,三段细则一项一项过。乔先生在第二段第七条边缘做了两笔技术性补注——一处涉及新加坡分支挂牌的两地申报错位时点,另一处涉及季度合规报告的发布频率与窗口期。白女士在第一段那张脱敏对照表的发布时点上把"三周内"改成"两周内",并在与三家长期航运合作方做独立审计访问那一行旁边落一句"先做西欧那一家"。林夏没驳。这两位独立董事这一寸主导的细则她全部接受,她让两人讲完。

温承泽中段又翻看一次第一段。第一段那一张脱敏对照表的总目他逐行过一道,看到第六行那一笔涉及远昭与程氏跨境部门一九九〇年代某段旧账时,他在边缘压了第二个批注,落下两个字——「我审。」 意思是这一段他自己亲自核。林夏看见这一笔,没出声,朝他那一席又颔首一寸。笔筒里那支黑色钢笔今日没再抬第三次。温承泽坐得稳。他这一寸没看她,眼睛压在那一行旧账上。

议程倒数第二项,林夏让秘书把路线图三段并入一张总表,附注一行:"首发口径以会议记录第一份原件为准,对外发稿提前二十四小时由独立董事白与乔联合复核。"她搁笔。会议秘书在末页那一格压下时间章。陆延舟在桌一侧把手中那一份纸版议程合到边缘,没再开口。他这一日在这一间会议室总共一句话。

会议持续四小时。十八点三十分散。十八个月商誉修复路线图正式入会议记录。会议秘书把首页那一份递到林夏手边。她两指压住,搁到素灰笔记上面。封面那一道浅折今日正对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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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点四十二分散会。陆延舟让车把林夏送回偏院。他自己也上后座——不是商务车,是他自己的私人车;前排司机在位。他与她中间隔半步距离,没碰她,没问她。

车驶出陆氏大厦下方车道,朝温宅方向走。海市秋日傍晚那一束斜阳压在车顶玻璃上,玻璃面那一寸暖色一段一段往后退。

林夏上车坐下后,把头靠在车窗那一面。她不动。不打开手机。不开屏幕。不说话。她让自己闭眼。

她内心压一句:这一仗打完,我让自己疲一会儿。二十分钟。然后我再起。

陆延舟坐在她身边半步距离的位置,没碰她,没问她,没说一句话。整二十分钟。海市傍晚的车流在他们这一辆车窗外推过去。司机不开收音机。车里只车胎压在路面那一寸细响。一段一段,斜阳从车顶玻璃上退到东侧窗,再退到东侧窗下沿,再不见。

二十分钟里,她不让自己想那张十八个月路线图,不让自己想温承泽今日那一笔批注,不让自己想程氏这一姓今晨在港股盘上倒线的那一串数字。她让自己只听车胎那一寸细响。她让自己疲。

十八点五十四分,车驶到温宅外街。她慢慢睁眼。她抬手把车窗外那一面玻璃上的薄印用指腹贴了一下。她朝陆延舟那一席看一寸。陆延舟没看她,朝车前看。但他这一寸开口,极简一句。

「到了。」

「嗯。」

她下车。陆延舟没下车。车门关。车不立刻走,停了两息,才慢慢驶出巷口。

温宅外街那一头老梧桐叶今晚已落到地上一层薄红。那一年程思远站这一棵梧桐下抬头看过老瓦檐那一片——今晚梧桐叶落了一层。风从巷口压过来,把那一层红往她脚边推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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