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74
养父的问
Day 47。晚二十点整,海市秋夜薄凉。温宅偏院耳房一盏灯压在书案那一头,案上素灰笔记翻到第七行那一页。「合手」两字单独压住第七行,第八行仍空。林夏坐在案前没动手,只看那一行。今夜本想让自己歇一寸,那一头海市与远港的事她不上心,会议录文档也没带回偏院。
帆布包搁在椅旁。包侧袋里那只日常手机震了一下。她抬手抄出来,看屏幕上那一行来电号码——临山,养父自己那只老式按键机的尾号。林安替他换过两次手机,他都不肯,说「按键好按」。她按下接通。她按之前心里压一寸:他平日不主动打来,都是林安替他递话,或者她自己拨过去。今夜他自己打的。
「囡囡,那你还叫不叫林夏?」
养父第一句不寒暄,八字一字一停,落在偏院耳房灯下。她这一寸接住这八字。她笑了一寸。不是苦笑,是真的被问到要害的笑。她笑出声。这是这一夜唯一一次出声。她让自己把话说清楚。
「爹。我叫林夏。温氏长女是我的职位。林夏是我的名字。这两件事不冲突,也不交换。」
电话那一头沉默了七息。然后他「嗯」一声,压得稳,没绕回去。他知道她答的是什么。
「我懂了。你忙。不耽搁。」
八字。挂。她看一眼屏幕,通话总时长一分二十一秒。
---
二十点十四分。她不立刻动手机。她把手机反扣在案沿,屏幕朝下。她抬手把帆布包从椅旁拿到案上,从里头取出一叠压在抽屉最底的素白信笺。那一叠是上个月她回临山时,养父让林安替她从镇上老纸铺替她裁的。她带回海市后没动过一张,一并装在一只素白信封套里压在抽屉最里那一格。她抽出一张。
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笔。这一支笔身漆面偏旧蓝色,钢笔尖那一道极细的旧磨痕她自己最熟。这是养父三十年前买给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离家上学的那一支。十四岁那一年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从临山码头上船,包里压一支这笔,一张父亲手写的吃药与睡眠时辰的小条,一只布缝的针线小袋。这十几年她平日批文件用黑杆笔。这支旧钢笔她极少动。今夜她动它。
她坐到案前。她不把信笺铺正中。她把它斜着摆。这是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从海市学校宿舍写信给临山时的角度。那一年她不知道信纸该怎么摆。她把它斜着摆了,没人改。这一晃十六年。今夜她让自己回到那个角度。
她把笔尖在信笺右上落下。字迹比她平日批文件那种压稳的字慢一寸,也没那么稳。这是她让自己回到十四岁那种笔迹的写法。她呼一口气。她写。
「爹。您今晚问我那一句,我笑了一下。不是没正经答。是您问到了我自己也想了很久的那一寸。」
三行。她搁笔半息。再写。
「我十八岁离临山那一年,心里是把『林夏』这两字与『温家长女』那四字分开的。这一年我以为自己能站好这两件事。但站到今晚,我才发现这两件事我已经合在一起了。我做温氏主席,用的不是温家长女那个名字,是林夏。我替温家这一姓做事,替林家这一姓也做事。我的名字一直没换。」
五行。她搁笔。她看一眼第一段那三行字。她让自己不改。她又写。
「这件事我说不清楚。但您一通电话八个字就把它说清楚了。您一直都懂。」
三行。她在最后留出一寸空白。这一寸她没立刻落字。她让笔尖在空白处悬一息。信尾本应一句问候,或者一句「您身体如何,油锅别再亲自下」之类,今夜她想留一句,但这一句还不到时候说。这一句她在心里压着。她让自己等。
她把笔搁下。笔身偏旧蓝色压在信笺右沿。她把信笺三折,装进一只素白信封。信封她不封口。她把这只信封搁在案上素灰笔记旁边,封口朝上,留着那一寸空。
她不立刻寄。她让信压一寸。待她回临山那一日带去,当面给养父看。一来邮路上她不放心。二来这一句心里压着的话,她想看着他的眼睛说。
她抬眼看一寸笔记第七行那「合手」两字。这两字是前夜西院那一夜之后她落的。第八行她今夜本想让它压一句话。她又看一眼信封上那一寸空白。她让两处都空着。她让自己今夜不急着把第八行落下。
---
二十点四十八分。她起身走到偏院北窗前。北窗那一指缝今夜仍推开两指,是这几十日来留缝里推得最大的那一档。海腥风从那两指缝压进来一层最厚的,贴着案沿走。偏院耳房灯今夜不灭。
她把手搭在窗栅那一道横木上。她看一眼远处巷口的天,海市秋夜云压得低。她想起十四岁那年从临山码头上船的那一日,她回头朝码头那一头看了一眼,养父没送到码头,他站在镇口那一棵老榕树底下,没挥手。她那一年以为他不舍得说话。这一晃十六年,她今夜才明白他那一年不挥手是替她按住自己。她内心压一句。不是写在信里的那一句,是与那一句留白同位的另一面。
> 「爹,我一辈子叫您爹,也一辈子叫林夏。这两件事这一辈子都不会换。您一句话替我把两件事说成了一件。」
她抬手把北窗那一指缝又推开半指。海腥风进得更厚一层。她让自己站一息。她回头朝案上那一头看一眼。素白信封搁在素灰笔记旁边,封口朝上没封。旧蓝色钢笔压在信笺右沿那一处,笔尖朝着信封那一头。她内心又压一寸。临山那一头此时夜深,养父这会儿应已收摊。后堂那口豆浆缸盖盖了,灶上那一档火早压灭。他大概坐在八仙桌那一侧,没开主灯,只留灶边那盏小铜灯。他不会再拨第二通电话。
那只素白信封搁在案上,没封口。案上素灰笔记翻到第七行「合手」那一页,第八行仍空。偏院耳房灯今夜不灭,海腥风从那两指缝压进来贴着案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