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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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门口的人

凌晨四点,后堂的灯先亮。林夏把一大团发好的面从陶盆里扣出来,摔在案板上,掌根推出去,再折回来。面团在掌下一次一次翻身,案板发出闷而规律的响。她今晚比往常少睡两个小时,手劲反倒比往常稳。

围裙口袋里叠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是她夜里写的,字不多,落款也没有。她一边揉面一边把那张纸条隔着围裙布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原处。

养父进后堂来添柴。灶口的火舌舔上豆浆锅底,一层薄白气先铺开。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团面。

「今天重了。」

「嗯,」她说,「街对面那两位,吃口实一点的。」

养父没问是哪两位。他只从墙上取下第二条围裙,系好,开始切油条坯子。他切的动作一向极稳,一刀一段,段段一样长。

她把面团分成剂子的时候,心里把日子数了一遍。第一天那两个人是在镇口小卖部门外的石阶上坐了一宿;第二天挪到了街对面早点摊,点一碗豆浆,吃到豆浆凉透也不走;到了今天是第三天。温氏的人既然守,必然会守到她这边先动。她要他们今天先动,不能让他们明天先动。明天林安就到了。

她把今天第一笼油条坯子递给养父。手背擦过他今早新添的那道烫痕,两人都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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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整,卷闸门拉上去。海风一下子灌了半间铺子,豆浆锅的白气被拽成长长一条,越过门槛飘到街上。

街对面那家早点摊的灯也亮着。两个中年男人已经坐下了。一个面朝林记,一个侧着身,面前一人一碗豆浆,和昨天、前天一样,一口没动。

第一拨街坊陆续进来。老马师傅要一碗咸豆浆多放紫菜,周家嫂子拎着空保温桶来灌一桶给孙子带去学校。林夏一碗一碗盛,一只手稳得像案板。她给周家嫂子压了一小碟咸菜放在桶盖上,嘱咐一句「别摇」,然后朝前堂角落那张长桌抬了一下下巴。

「那张桌子今天空着。」

正要坐过去的两个老熟客停了一下,没多问,挪到另一边靠墙的位置去了。养父在柜台后头听见,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什么。

七点差十分,铺子里的人流慢下来。林夏解下围裙挂在钉子上,又重新系了一条干净的。她从灶上取一只厚瓷碗,舀了一勺豆浆,浮面那层嫩皮用勺背轻轻推到一边,再补上一勺底下热的。她试了试碗壁,温度正好。另一只手拎了两根刚出锅的油条,用油纸包住一头。

养父在柜台后头只说了两个字:「我看着。」

她点头。围裙口袋里那张纸条,她没再按一次。按多了反而不像她。

街面上还有早行的自行车,她让过两辆,从斑马线那一头走到这一头。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铺面店招在头顶轻轻晃了一下。

早点摊老板认得她,要招呼,被她眼神拦了。她走到那张桌前,把豆浆碗放下,油条搁在碗沿。她没坐。

「两位先生,」她说,「这碗是我店里的,请试一下温度。」

两人抬头。年纪大一点的那个眉骨很高,眼神干净,不像街面上的人。另一个年轻些,手很稳,端着自己那碗没动的豆浆,指节上有一道旧疤。

年长的那个开口:「姑娘,不必。」

「镇上规矩,」林夏说,「守店门口三天的客人,第三天该请一次。」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高声音,也没有压低。她把那只碗底下压着的那张纸条,顺手推进了碟底——动作只在一瞬,两人都看见了,她知道他们看见了。

年长的那个没去看碟底,只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眼角那颗米粒大的小痣上停了半秒,又移开。

「姑娘贵姓。」

「林。」她说,「林记的林。」

她退开半步,没有多说一句。回程过街的时候,她听见身后的凳腿在石板上轻轻挪了一下,是那个年轻些的站起身,往早点摊老板的柜台去了。

她进了铺子,接着盛下一碗豆浆。手一直稳。

三分钟后,街对面那两人起身离开。年轻的那个走到早点摊柜台前付账,先付了自己那份,再付了身边那份,而后从钱夹里数出一张,递过去:「对面林记今早的豆浆钱,一并结了。」

老板愣了半拍,收下。

年长的那个在走出两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林记店招,点了一下头,不是对林夏,是对这家铺子。两人往镇口的方向去了,步子不急。

养父在柜台后头看完了整场。他把手里那块抹布搭回肩上,低声说:「人走了。」

「嗯。」

「付过了。」

「嗯。」

她把下一碗豆浆递给排在最前头的街坊,温度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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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到屋檐上的时候,早班散了。林夏走到铺门口,背对灶台,看了一眼头顶那方旧木店招。「林记」两个字是养母当年请镇上老先生写的,漆色已经旧了,笔画里还留着一点当年的朱红。

她在心里把这一早上过了一遍。对方没有动手,只是看,这她早料到;对方付了林记的豆浆钱,这是回礼,意思是信已经收到。纸条上那一行字,现在已经在去海市的路上。下周她到海市的时候,温宅那头至少不会是「我们不知道这个人」。

由她开头,比被人上门好看。

她回头看养父。养父正把最后一锅豆浆从灶上端下来,手腕稳,腰背前倾那半寸是三十年站下来的样子。他没问她刚才过街是去做什么,也没问碟底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他在等她自己说,或者等她不说。

林夏在心里把今晚的话过了一遍。林安夜里的火车,到站是十一点十七分,他从车站走到铺子要半个钟头。她要在他推门之前,先把自己今晚要说的那几句话排好。不讲铁盒,不讲温家,只讲她下周去海市实习,近一年可能不常回。

她解下围裙,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一片空。纸条已经不在了。她知道它现在在哪里。

她抬头再看了一眼店招。

由我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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