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告诉养父
凌晨十一点五十分,巷口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一下一下,轮子在某一处石缝里顿了顿,又继续往铺子这边来。林夏正把最后一盆黄豆挪进后堂的水缸里泡,听见那声响时手上没停,只把木盖盖得比平日慢了一拍。
卷闸门没全拉下。林安从门缝里矮身钻进来,把那只旧得掉漆的硬壳箱提起来,越过门槛,再轻轻放到后堂的水泥地上。他穿一件起球的海军蓝夹克,袖口沾着一点机油,肩膀上落了一层绿皮车厢里那种说不清的灰。
「妹。」他说。
「哥。」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替他把门缝合严。
林安没立刻坐下。他在灶前站了半分钟,像是先要把车上带来的那股铁锈味散一散,才好进这间屋子。灶上温着一小锅豆浆,他低头看了一眼,鼻翼动了动,笑出来,说妈这锅还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豆浆听见。
他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只牛皮纸小袋,塞到她手里。
「海市车站买的。杏仁糖,甜得很。你小时候要吃的那种。」
纸袋轻得不像样。她掂了一下,没打开。
「你先坐。我给你下一碗面。」
「不用,」他摆手,「火车上啃了两个馍,一点也不饿。」
他说不饿,眼下两圈青得像是三夜没合眼。她没戳破,转身去给他盛豆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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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点铺六点开门,十一点打烊,这是林记三十年没变过的规矩。今天打烊得比平日早半个钟头。养父切完最后一板油条坯子,把案板擦了两遍,水缸里的黄豆也盖好,连灶口的柴都拨成小火捂着,然后才解下围裙挂上墙钉。他做这一套动作的顺序,和林夏记事起见到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三人在后堂的八仙桌前坐下。桌上摆了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一锅温着的豆浆,三只粗白瓷碗。林安把那只硬壳箱推到墙角,坐她左手边。养父坐对面,手背搁在桌沿,那道新烫痕被桌灯的光照得发亮。
她把话在喉咙里过了一遍,过到一半又咽了下去。
她心里把那句话捋了一遍:不讲铁盒,不讲温家,只讲海市实习,只讲近一年可能不常回。就到这里。
她又过了一遍。那几个字卡在舌根上,带着一股热意,像豆浆出锅时顶开盖子的那一下。她低头把自己碗里的豆浆喝了一口,压下去。
「爸。」她开口。
养父「嗯」了一声,没抬头。他正在把一颗花生米的红衣剥掉,指腹慢,稳。
「我要去海市一段时间。」
她只说了这一句。
桌面上空了两秒。林安把自己那碗豆浆放下,放得比正常稍重了一点,瓷碗底磕到桌面。养父仍在剥那颗花生米。
「实习,」她又添了一句,「学校推的,近一年可能不常回。」
她说完就住口了。她知道自己还有别的话可以说,陪某某老师做一个项目、公司名字、通勤路线、住哪里、薪水多少,那些全是可以顺势铺出来的话,顺势一铺,这顿饭就能过下去。她没铺。多铺一个字,她就得多说一个谎。
养父把那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极慢。他嚼完了,把碗里剩的一点豆浆喝掉,站起身。
「我再温一锅。」他说。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端着那一小锅豆浆到了灶上。小火重新拨旺,锅底很快起了第二层细泡。
林安看了养父的背影一眼,又看她。
「妹,」他声音低下来,「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那边,」他在找合适的词,「那边你有认识的人吗?」
「学校的师兄师姐。」她答,「不是什么不熟的地方。」
「是不是有人跟你要什么东西?」他再问,眉骨往下压了一点,「你告诉我。我这趟回来,手上还空着。」
她知道他嘴里的「手上还空着」是什么意思。他其实并不空。他的眼袋、他袖口那块机油印、他在灶前站的那半分钟——那半分钟不是累,是他在等自己把话挑干净再进屋。他被人动过,他不肯说。
她抬起手,按在他搁在桌沿的手背上。他的手比她想象得凉。
「没有,」她说,「是我自己要去。」
林安张了张嘴,她按着他的手,没松。他最后把嘴里那句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养父回到桌边。他这一回端来的不只是豆浆,还多了一碟咸菜——同样是萝卜干,切得比早上那碟更细,码得齐整。他把那碟咸菜摆到她面前,不是摆到三个人中间。
她看了那碟咸菜一眼,又看了一眼养父。
养父没说话。他只把新温好的豆浆端起勺子,给林安碗里先添了半勺,再给自己添了半勺。轮到她那碗时,他停了一下,把勺子递给她。
「你自己盛,」他说,「烫不烫,你知道。」
她接过勺子,替他盛了满满一碗,推到他面前。豆浆刚离火,表面那层薄皮在勺背下被推到了碗沿,热气贴着碗壁往上走,她用手背试了试碗壁——温度正好,不烫嘴。
她把碗往前推了半寸。
一碗豆浆温度正好,是她这一夜唯一没咽回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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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二点过,铺子彻底静下来。林安洗完澡倒头就睡,鼾声隔着一堵墙都听得见。他是真的累,累到绷了一路的那根弦一松就断。养父在前堂把钱匣里的零钱数完,压进柜台最底层,然后轻轻带上后门,走回自己屋。他经过她屋门口时停了半秒,没敲,也没开口。
她坐在后堂那张小板凳上,背靠樟木柜。膝上是林安带回来的那一小袋杏仁糖。她把纸袋拆开一道缝,拈出一颗,含在嘴里。糖衣先化开,里头是整颗干脆的杏仁,甜后头还压着一点点咸。她一颗一颗地数了那袋里一共十二颗,然后把袋口重新折好,搁回桌角。
她打开床底下那只帆布随身包。包夹层的最里,她放进去一件东西——一个旧项目的加密硬盘,金属壳冷,边角被她自己用砂纸磨过一道,摸得出。那份报告她半年前就写完了,一直没有发出去。发出去,账就落地;不发出去,账还在自己手里。
她把硬盘放进夹层,拉链拉到头,又回头拉下来半寸。这是她自己的习惯,留半寸好过完全合死。
这一程她带着它走。到了海市,她不急着引爆。替你们决定什么对你们好,是她此刻最该学会闭嘴的事;可这只硬盘在包里,她留一个给自己。
她把随身包推回床底,手覆在那袋杏仁糖上。袋口的折痕硌着她的掌心。
窗外的海风又一次翻过屋脊,卷着远处渔港的一点咸腥,从后门的缝里漏进来,打在她脚背上。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