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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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临山的早点

凌晨三点,后堂的灯是最早亮起来的一盏。林夏把一张折好的白纸摊在案板上,案板刚擦过,还带着一点水汽,纸压下去,渗了一道不规则的边。她没换纸,就着那道水痕往下写。

灶台后头那只旧奶粉罐她早看准了。铁皮的,盖已经生了一圈浅锈,罐身侧面还留着二十年前那个品牌的半截漆字。养父半夜起来擦灶的时候,习惯把茶缸搁在它上头。除此之外没人碰它。她选它,是因为养父的手每夜都会经过它一次,而林安近一年都没进过这间后堂。

她先写了三个抬头:面粉、豆源、禽蛋。字写得比平日更小,笔画往中间收,一行能压两行的信息量。窗外海风又一次翻过屋檐,从后门缝里钻进来,把灯绳吹得晃了晃。她抬眼看了一下灯,没起身去拧,只把那张纸往自己这一侧挪了半寸,避开头顶那块会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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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粉她写了三家备选,都在外省。第一家在苏北,老板二十年前在海市谋生时欠过养母一顿饭,后来回乡开了面粉厂;第二家在皖南,是她大三做那份从未发布的产业分析时顺手记下的中型民营,货稳、价实、不挑客户;第三家在鲁南,路远些,但这家十年前被程氏下属的粮贸压过价,老板至今不走程家的货。她在每一行脚注处各写了一笔:第一家走养母旧账,第二家走同乡会,第三家她可以走那条她自己攒下的暗线转介,不署名。

豆源两家她写得更细。临山镇周边的黄豆这一季本就紧,她标了一个皖北合作社和一个东北粮商。她在页脚补了一句:定金她会在海市那一头安排,走不过养父这本账。

禽蛋只一家,是林记从前一个老客的亲戚,住在隔壁县的山上,散养,量少,顶多够铺子里早班那一锅蛋花汤。她写完,手指在「散养」二字上按了一下,又补一句:先用半个月,等养父自己稳住供面和豆浆这两条主线。

写到最后一行,她停笔,抬头听了一下前堂。养父还没起。他今天起得比平日晚一刻钟,不是睡过去了,是昨夜在她屋门口站过那半秒之后,他回屋里也没睡熟。她听见过墙那边翻身的声音,一夜翻了三回。

前堂的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她笔尖正抬到「脚注」二字。

这是三天里第四通。铃声响到第三下,她听见养父从自己屋里出来,步子比平日更缓。他先去柜台把水壶挪开,才去接。她放下笔,往门帘那一侧听。

「林记。」养父的声音压得低,「嗯。」

停顿。这一回的停顿比前三通都长。

「哦,」养父又应了一声,「镇外的是吧。」

她从后堂绕出来。养父握着听筒,右手食指在电话机面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听见一件不顺的事时的动作,从她记事起就是。他今天眉毛跳了一下,也只一下。

她伸手过去,接过听筒。

「您好,」她说,「我是林师傅的女儿。您方便把话跟我说。」

对面愣了半拍,才开口。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里压着一层不情愿。他只说档期,绕了两圈说到本季原料吃紧,货要先供有长期合约的大户。她听完,没打断,也没辩。

「明白了,」她说,「您这季的难处我知道。改日有方便的档期,请您再照顾林记。」

她把听筒放回去,动作比养父方才还轻。养父看着她,没问是哪一家,也没问对方说了什么。他只把那只水壶从柜台一头挪回另一头,放回原处。

「我一会儿出去一趟。」她说。

「嗯。」

「爸,」她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这铺子的货,这个月我有办法接上。您先按老样子开门,别自己去跑新路。」

养父没应声。他低头把柜台上一小摊水渍擦干净,擦到第二遍的时候,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回后堂,把那张写满字的清单对折、再对折,折到巴掌大。灶台后那只奶粉罐她伸手取下来,罐口朝上,罐底朝下,平时它就这么站着。她把纸塞进去,压到底,然后把罐子翻过来,罐口朝下,扣回原来的位置。铁皮与砖台相接,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这样扣着,半夜擦灶的时候,养父的手会碰到它。碰到它,他才会把它翻过来。翻过来,他才会看见。在她走之后,不在她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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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差一刻,林安把她的帆布包拎到了镇口车站。他穿着昨夜那件夹克,袖口那片机油印在晨光里更深了一点。绿皮火车还没进站,站台上空旷。

「海市那边,」他又问了一次,「你住哪儿?」

「学校宿舍。」她报了一个地址,楼号、门牌、片区都具体。那是她大三那年住过的那一间,去年毕业之后已作废,但地址本身真实存在,任何人上门去找,都能找到那栋楼,只找不到她。

林安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他从自己夹克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是剩下的那些杏仁糖,他替她折好了袋口。

「路上吃。」他说。

她「嗯」了一声,把糖袋塞进帆布包外侧。火车进站的声音从山那头滚过来。她站起身,把包背到肩上。林安伸手替她压了一下肩带。

「哥,」她说,「铺子里要是再接到那种电话,你别自己扛。灶台后头那只奶粉罐,等我回信之前,你先别动。到时候你会看见。」

林安一愣:「什么罐?」

「您先别问。」她说,「等我回信。」

她用的是「您」。她极少对林安用这个字。林安看了她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点了点头。

车门打开。她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有一层陈年的灰,她用指腹擦了一小块,透过那一小块看月台。林安站在原地,没动。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夹克的下摆撩起一角。

火车启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挥手。山这一侧日头还没完全爬上来,车窗外是一层淡淡的灰蓝。她把手机从内袋里摸出来,草稿箱里那条昨夜就拟好的短信,收件人是顾明时,正文只有四个字。

她按下发送。

短信跳到「已送达」的那一刻,她抬眼看向窗外。车已经爬过第一道山口,现在山把镇子整个挡在后头,她看不见了。

——她心里对自己说:你们这头的账,这一回我替你们记。

她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这趟她一个人去,家里那头她已经替他们安排到最后一笔。剩下那些,她一笔一笔,自己去算。

--- End of Chapter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