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温宅门外
温宅的黑漆木门比她记忆里图纸上那扇还要高半尺。门前两尊石狮,东侧那一只右前爪下缺了一小块,缺口边缘被几十年的风雨磨得圆了,不是新伤。林夏站在东侧石狮旁边,脚尖距石座三寸,背包带松松压在左肩。
她没递名片,没报名字。
门房从耳门里探身出来时,她只对他说了一句:「劳您进去回一声——临山来的人到了。」
门房愣了半拍。她没替他解释「临山」二字,也没补「温先生知道」这一层。她只垂眼看他手里那把黄铜钥匙,等他自己把话接过去。他把钥匙在掌心掂了两下,点了点头,退身进门。耳门合上,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老城区东巷清早的光是斜着进来的,沿着粉墙漫到她脚边,再被她的影子切成两半。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点老木料味,和铺子后堂那股不一样——这里的木头更老,更干,像陈年的纸。
她把背包往身后正了正,里头那只铁盒硌着她的后腰。
她开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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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一去不回,这件事在前十分钟里还像寻常。到了半小时,就不寻常了。到了一小时,她心里已经替那扇耳门画了三条可能的线:一是老爷子在歇,下人不敢扰;二是老爷子在见人,腾不出空;三是有人在中间压。前两条她并不信,因为她昨夜从旧部那头绕过一道,对方该听见了「临山」两个字,该知道这两个字落地是什么分量。
于是只剩第三条。
她没有抬头去看东院的方向。她只在心里把温宅的平面图过了一遍——正院居中、东西两院对称、后园偏院在最深处。她站在门外,正对东院隔墙那一侧的花窗。她没有转身。她知道一转身,对面的人便得了一分。
一个半小时里她一动没动。脚底先是胀,后是麻,再后来像被人从足弓里抽走了一根筋。她把重心一点一点往右腿上压,压到右腿也撑不住了,再慢慢换回左腿。动作小到贴身的布料都不曾动过一下。
她用这一个半小时看。
石狮底座四角的青苔,东北角那一角被踩得秃了一块——门房每日出来的落脚点。粉墙顶上一块瓦是新补的,补得极讲究,颜色都做过旧,只在边缘露出一线不太一样的灰。巷子对面第三棵梧桐下停了一辆深色轿车,车窗没摇下,司机一直没下车,那不是来客的车,是看门人的车。东院那一扇花窗的窗帘,在她站着的第四十分钟动了一下,随后便再没动过。动过一次,就够了。
她没想出这位隔窗的人是谁。她只想:这拖延不是一个门房能做的主。
日头往巷子深处移了半寸,石狮的影子跟着缩短。门房终于再一次从耳门里出来。他这一次没看她,先朝巷口那辆深色轿车方向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才走到她面前。
「小姐,」他说,声音比方才压低了半分,「老爷子请您进去。」
她点了一下头。背包在肩上轻轻一沉,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脚还是自己的。
「劳您带路。」
门房抬手示意的方向不是正门中轴,也不是东院那一侧的花厅。他沿着前院西侧那条回廊往里走,绕过天井,再沿着一条窄回廊折向正院。她跟在他身后半步。回廊的青砖被百年的脚磨得凹下去两道浅沟,她脚踩在沟里,步子落得稳。
她心里清楚:绕这一条路,不经东院,不经大堂。这是老爷子下的令。这一条路,是老爷子替她走的第一步。
正院的门槛高过寻常一寸。她抬脚跨过去的时候,门房躬身退到门外。屋里光线比外头暗一分,老木料味更沉。堂屋正中一张八仙桌,桌对面一把旧圈椅,圈椅里坐着一位老人。
他比她从旧照片里推过的样子更瘦。深色中式立领对襟衫,头发全白,剃得极短,眉却浓。他左手腕上一串沉香佛珠,珠子被他的手磨得发亮。桌上一只粗瓷杯,杯沿那一圈旧茶渍是经年累月积出来的,擦不掉。
她在桌前站定,没坐。
老人抬眼看她。他的目光先到她眉,到她鼻,最后落在她下眼角。他看了约莫两秒。
他端杯的那只手抖了半秒。
杯底在桌面上轻轻一磕,茶水在杯里晃出一个浅圈,又平下去。他没有抬手去扶那只杯,也没有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屋里静得能听见院里池塘那一侧锦鲤搅水的声音。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想的要低,要稳。
「吃过了吗。」
不是「你是谁」,不是「坐」,不是她在火车上替他排过的二十句开场白里的任何一句。她在桌前站了半秒,才把这三个字接住。
「早上在车上吃了一点。」她答。
「那就先坐。」
她在八仙桌这一侧的椅上落座。背包从肩上取下,搁在脚边,铁盒不再硌她。她把两只手叠放在膝上,指背相贴,没有摊开在桌面上。摊在桌面上是递话,叠在膝上是听话。
老人没再看她第二眼。他看着自己那只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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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知道我今天来,是为什么。」她说。
他「嗯」了一声。那一声落得极短,像是回一个久候的人。
「我有三件事要说。您听完,再答。」
他又「嗯」了一声。
「第一,」她说,「养家那头,从今往后,不能再被人动一下——供货商、铺子、我哥的事,一条都不能再有。您先答应第一条。别的再谈。」
她说完这一句,没有低头,也没有抬声。八仙桌对面那位老人的手指在茶杯盖上轻轻扣了两下。
「第一条,应。」他说,「今天之内,我让它停。」
「第二,」她接着说,「我住进温宅,身份不公开。对外怎么说,您和府上的人自己商量;对内,我不姓温。」
他这一次停得久了一点。沉香佛珠在他腕上被他自己的指腹拨过一颗,又拨过一颗。
「第二条,也应。」
她点了一下头,把第三条提到唇边。
「第三,我要一间能上锁的房间。钥匙在我手里,一把。」
堂屋里又静了半拍。老人这才抬眼,看了她第二回。这一回他的目光没再停在她眼角那颗痣上,而是看进她眼睛里。
「偏院你敢住吗?」
这一句不是拒,也不是允。这是他递回来的一刀,钝的,慢的,但是一刀。他知道偏院是谁留给她的;他也知道她若不应,今日这场话便不算完。
她没有立刻答。
她抬手,端起面前那只粗瓷茶杯。杯沿在唇边停了半寸,她没有喝,只让那一线热气从杯口漫上来,漫过她下眼角那颗痣。她把杯子搁回桌面,搁得与老人那只杯同样的轻。
她抬眼看他。
「您那杯,」她说,「凉了我替您续。」
老人看着她,良久,伸手把自己的茶杯往她这一侧推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