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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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偏院

女管家在正院门外候她。四十出头,浅灰布旗袍,头发盘得紧,发尾一丝不散。林夏从门槛跨出来,她欠身,眼睛往下落半寸。

「林小姐,这边请。东院那位太太让我先领您到后园偏院落脚。」

她嗓音压得低,词与词之间隔得均匀。林夏点了一下头,没接。

回廊往温宅深处延伸,粉墙被日头晒得发白。女管家走在她左前半步。

「这条回廊绕开东院和西院,是老规矩——百年前家里来了远房亲戚,还没排上辈分的,都从这条走。您今天先委屈一点。」

林夏「好」了一声。

「偏院这间屋子,当年是账房徐先生住过的。徐先生走后一直空着。前几日打扫过两遍,床褥是新的。您若缺什么,按墙上那只铃——我就在东院小厢房。」

每一句都落得体面,每一句里都掖着一把细钢针。林夏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去,没有接。她只记下一件事:女管家的铃绳是通到东院的,不通正院。

回廊尽头是一扇矮门。女管家替她推开,退让半步。后园里一口老井、两丛半枯的芭蕉,墙角的青苔被昨夜的海风打得黑了一圈。偏院的门就在井那一侧。屋顶比正院矮足有一尺,窗也窄。

「晚饭在您屋里用,我已让小厨房备下。」

女管家把黄铜钥匙搁在她掌心,指尖不沾她的皮肤,退开,沿来路走了。

林夏在门外站了两秒。钥匙齿很新,锁是新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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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关上,她没有卸下背包。

她沿着四面墙走了一圈。

屋子不大,一进两间:外屋一桌一椅一张书架,里屋一床一柜一张窄书案。窗共一扇,朝北开在里屋,窗外正对后园那口老井。外屋东墙一个电源口,贴着踢脚线,面板有轻微松动,螺丝眼里塞着一点陈年棉絮;南墙对着门,一个电源口,新换过,螺丝还亮——换面板的人急,圆头螺丝拧成了十字口。她蹲下去看桌腿底下,没有多余的线头,也没有新打的钉孔。

里屋西墙一个电源口,床头柜后头藏着半截,她把柜子侧过两指宽,伸手探了一下插孔深处,孔底干净;北墙靠窗下最后一个,四个电源口到此全部记清。四个里头有一个新的,一个动过面板的,两个老的。她把这几个数字在脑子里压平,等用得上时再叫出来。

通风两处:外屋正上方一枚老式吊扇,扇叶角度她用目测估了估,朝门;里屋西北角墙高处一小片百叶窗式气孔,孔心朝后园——这是她更在意的那一处。百年前的屋子,最不易改动的是墙体结构,最容易藏东西的也是墙体结构。她把椅子搬过去,踩上去看了一眼气孔内侧,孔背一层薄灰,灰面平,没人近日动过。她下椅,把椅子推回原位,腿印对准地砖上原先那四个浅浅的凹点。

最后是那扇窗。铜制月牙搭扣,扣舌朝里,反锁方向顺时针。她把搭扣来回扳了三次,手感涩,最后一次停在锁死位。窗棂是旧木,缝里她用指腹摸了一圈,第三格横棂与窗框相接处有一道凹槽,宽约半指,深不过两毫米,手工活,刀痕旧。她停在那里两秒,没挖,只默下位置。屋外的光从这扇窄窗切进来,切在地砖上是一条竖长的暗金。她背过身,让自己的影子不压着那道光。

一圈走完,她才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放在床沿。

床头柜上立着一小排旧书,灰蓝色布面,书脊上印了烫金的小字。她抽出最下一本,封面《瓷器图鉴》,民国年间的版,纸页发黄,边角被人翻得起毛。她掂了一下,沉。这本书本就不该在这间偏院里,是温家正院书房的老物。有人把它搬过来,是要她看见温家的历史在她床头;她却打算让它替她压一件别的东西。

她从背包最深处取出那只樟木铁盒。黄铜搭扣在她掌心压了一下,她按原样合紧。铁盒平放在柜底最不起眼的位置,《瓷器图鉴》覆在铁盒之上,书的厚度恰好盖住铁盒的侧影,从床沿平视过去只看得见一本旧书。她把另几本摆回原位,次序照她进来时看见的样子,一本不调。

她退到门边,再看一眼这个房间。

偏院是给她的第一封信。这封信没有署名,却不难读:这里是下人旧屋——但她进门走第一圈不是抱怨光线,是数电源口。她已经答过了。

她走回床边坐下,手背覆在那本《瓷器图鉴》的书脊上,指腹贴着那一行烫金小字。海市老城的日头这个时辰已经落到墙背后,屋子里光线暗了一档。

她在心里对自己划一条线:这扇门关着的时候,门内是她,门外的人,谁也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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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八点,门被人敲了两下。

不急,不重,间隔两秒。

林夏起身,整了领口,开门。

温雅琴提一只白瓷果盘站在门外。素色真丝衬衫,袖口干净,一枚简素珍珠耳钉,皮鞋有使用痕迹但鞋头干净。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得极好看。

「妹妹。」她说,「我来看看你。后园这边风大,你头一夜若不习惯,让阿嫂给你添一床被。」

「温小姐客气。」林夏侧身让她进屋。

果盘搁在外屋桌上。几瓣雪梨,两颗青提,切得极细,刀工不像小厨房的手艺。温雅琴在椅上落座,两只手自然交握在膝上。

「家里我问过了,你明日的作息可以你自己定。在小镇长大是什么感觉?我自小没出过海市,倒很想听。」

这一句问得轻,落得却不轻。林夏把那盏茶端起又搁下。

「挺好。」她答,「豆浆很新鲜。」

温雅琴等着她再铺一句,她没铺。屋里静了两秒,温雅琴的两只手在膝上握紧了半分,随即放松——那半秒里,她的声音也不自觉高了半度。

「那真好。海市的豆浆,近些年都不比从前。」

她没再追问。又坐了十来分钟,茶喝到一半她起身。林夏送她到门边。

门框那头风斜着吹进来,温雅琴停在门槛里侧,像是还有一句话想留。林夏比她先开口。

「温小姐。」

「嗯?」

「我没来抢您的东西。」

温雅琴看了她一秒,笑还在脸上。林夏又接了一句,声音更低。

「我来住,住到什么时候,我自己算。」

温雅琴没答,点了一下头,走出门去。

林夏合门,回到床边,从柜面上拿起那本《瓷器图鉴》,在手里掂了一下,放回原处。

--- End of Chapter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