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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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怀真后台

怀真拍卖行在海市老城区与新区交界的一栋独立小楼里,外墙是近年翻新过的灰岩贴面。林夏按便签上那一日的时刻走到正门。门楣上那枚铜铸行标她抬眼看过一次,便低下头,按前台指引往内走。前台一位穿深色套装的年轻女人客气地问她姓名。

「林夏。」她答。

年轻女人在登记簿上写下她的本名,事由一栏写「顾顾问预约,藏家代表」。林夏双手接过访客牌,挂在胸前。这是她九年里第一次以本名在怀真留痕。铜铸行标的影子斜斜搭在登记簿边上,她在心里记下这一刻的光。

穿过内厅两道玻璃门,里头是一间偏东向的小接待室。木地板、一张长条展台、两把素色单椅、一壁落地窗外是恒温库房的内院。她在展台一侧站住,没坐下。她今天穿一件藏灰的立领薄羊毛,头发盘得比平日更低一寸,贴着后颈。她抬眼看了一眼墙上挂钟,离约好的时刻还有三分钟。

她没有在心里过那个名字。那个她十四岁替自己造出来的不露脸的名头,是用来走纸面的,不走今天这间屋子。今天她在这屋子里,是林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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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温库房的双层门从里推开。林夏听见那声气压变动,像一只手掌被按在水面上按深了半寸。她没回头,只把身体略侧半分。

顾明时从库房出来。他手里托着一卷半展开的近现代水墨,丈二整幅,卷心一截旧楠木轴。他把那卷稳稳搁到展台上,卷轴落在毡垫上没有一声。他抬头看她——先看她垂在身侧的那一双手。

她的食中二指第二指节厚半分,指甲极短,虎口一道浅旧的磨痕。那是常年握带柄工具的人才会留下的印子。顾明时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半秒,才往上抬,落到她脸上。又是半秒。目光最后停在她下眼角那一颗痣上。停了不到一息,他微微颔首。

「林小姐。」他说。

「顾顾问。」她也点头。

他没有再添一个字。他没有问「您就是那位」的那一句。九年了,他第一次知道这位客人是一位年轻女子;可他不问。他把那一卷水墨从裱轴端轻轻一推,展开半幅,落款处朝向她。

「这一件,近现代。丈二整幅,本地一位七十年代的老先生。市场上近五年出过他两件小幅,这是第一件丈二上场的。」他说话极慢,措辞全是行话。他提到画家的字号、纸质、装裱的年份、卷心那截楠木轴的旧痕。他没有在任何一处停下来客气地说「您熟悉的那一位」。他措辞里不带任何一个他们过去用过的代号,连近似的替字都没有。

林夏低头看。她把右手食指按在展台边缘,没有碰那幅画。

「我家长辈对这位先生的晚期笔性一直留意。」她说,「家里这几年替长辈看了几回小幅,都不算合意。这件丈二,长辈会看。」

「我家长辈」四个字她说得极平。顾明时听完,颔首。他把这一卷轻轻合回,换上第二件。

第二件是一枚汉代老玉,和田青白,置在一方深色托盘里。顾明时戴上极薄的白棉手套去托。他把托盘摆在展台中段,一角对着她。玉的沁色自然,边沿一道极浅的土锈压在掌心一侧。他从出处讲起,讲到三家机构近两年对这一路老玉的关注点,讲到一条他们都心知肚明的边界。他没有提任何一个名字,只讲路数。林夏侧身听,偶尔点头。

「长辈愿意在这一件上留一个位置。」她说,「底线由我回去报长辈。」

「好。」顾明时说。他把托盘收回,换第三件。

第三件是一只晚清青花小瓶,高不过一掌,肩颈处一道极细的窑裂。顾明时把小瓶托到展台正中,瓶身朝她那一侧,瓶底朝他。他并未先翻底款。他讲了瓶的形制、釉色、那道窑裂这些年如何压着它的市价,讲到两位真正懂行的私人藏家近年动向。他讲得极克制,听得懂的自然听得懂。

林夏在他讲到一半时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把小瓶底口侧了半寸过来。顾明时没有拦。她的指尖落在瓶底那一圈青花款识上,按得像只是在辨识釉面温度。那圈款识的花式她认得——她床头柜铁盒里那枚青花小瓷扣,花式与这瓶底出自同一窑口、同一路笔意,连圈足内缘那一笔极细的回勾都一样。

她的指尖在款识上停了不到两秒便收回。她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只把身体退回展台一侧,手垂下。

顾明时把瓶轻轻转正,瓶底朝回他那一侧。他抬眼看她,读懂了她指尖那一点的意思。他没有问。他只微微颔首,像是回答一句她没有出声的话。

「秋拍前,这一件我替长辈再把一次关。」他说,「窑裂那一道,我请陶瓷部再出一份内部评估。」

「有劳顾顾问。」她说。

三件看毕。顾明时把手套摘下叠好搁在展台角。他把一份封面素白的候选品册推给她,册内只夹三件的高清图与编号,没有估价。估价她已经记在脑子里。她双手接过,放进随身包最内侧。

他送她到接待室门口。他先伸手替她把门拉开,侧身让出半步。她侧身过去的那一瞬,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的母亲也有这样一颗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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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没有回答。她没有抬头去对他的目光。她只在门边站住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一句是她十四岁那年写在信纸末角的一行字。那一年她替自己造那个名头,把一封信和一份图录寄到怀真顾顾问办公室,信尾未署名,只在末行留了那一句原话:我的母亲也有这样一颗痣。她写那一行时并不知道顾明时的母亲是谁,她只是把自己生母的一个记号留在那一行。九年了,他把这一行记了九年,今天替她说了回来。

她走过内厅两道玻璃门,前厅人声比她进来时多了一些。秋拍档期临近,陆续有藏家登记。她把访客牌摘下还给前台,转身往电梯厅去。

电梯厅光线柔,一壁深色木饰面。她按下行键时,身侧另一部电梯先到,门一开走出四五位衣着讲究的中年女眷。她收住半步,让她们先出。

领头那一位,微烫的短卷发,浅驼色长外套,右手腕一只素圈细链。她走过林夏身侧时目光只扫过访客牌一般的位置,没有在脸上停。林夏低头让过半步。那是方清韵朋友圈里常出现的一位夫人,她在方清韵转发的某次慈善晚宴合影里见过。夫人今日显然没认出她。那群人笑着往后台内厅方向去,话音渐远。

林夏在电梯前站着,门开了又合,她没有进去。她等到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拐进内厅,才重新按下行键。

她今天从这扇门里走出去的,是一个没人认识的人。最后半步的时候,她才开始知道这意味什么。

电梯门合上。她在镜面里看了自己一眼:盘低的发、藏灰的立领、胸前摘去访客牌留下的一道极浅的衣料压痕。她伸手把那道压痕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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