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1
秋拍前夜
偏院灯只开了书案那一盏。林夏把台灯灯罩压低了半寸,光圈刚好罩住摊开的那张稿纸,再往外半寸就是昏的。稿纸是她自己裁的,比 A4 窄一指,边角剪齐。她从文具袋里取出一支削尖的 2B 铅笔、一把薄铜尺、一支红色色铅、一支专走虚线的细笔,四样排在桌沿,间距一致。
她把怀真拍卖行秋拍会场的座位图重绘了一遍。前几天在那张封面素白的候选册里夹过一张现成平面图,她没直接用。那张经过拍卖行印刷、带编号、带企业落款,不该进偏院。她凭记忆画。主席台、中岛、两侧包厢、前排浮动位、媒体区,每一段弧度她落笔前先用铜尺比一下,落下去不抖。
画到第三排她抬了一下手腕。方清韵闺蜜圈里今秋确认到场的三位太太。一位微烫短卷发、浅驼色长外套,习惯坐中岛偏前;一位姓言,白发齐耳,偏爱东侧第二排临过道;第三位年纪最轻,惯带一只咖啡色小包,喜欢贴着西廊。她在三个位置各落一颗红星,星尖不尖不钝。再换过细虚线笔,把顾明时今日走位的路径从恒温库房后门到中岛再到评估席连成一段断断续续的虚线,收笔处落到候选册封面那个角。
稿纸右下她写四字:「三颗红星,一条虚线。」这是给她自己看的。
---
把座位图压在书案左侧一本旧图录底下,她抽出一张更小的纸条,半张名片大,白。她用细铅笔在纸条正面写了三行。
第一行,近现代水墨丈二。一个区间数字,上限与下限相差不超过百分之十二。第二行,汉代和田青白老玉。数字更克制,下限咬得紧。第三行,晚清青花小瓶。数字最轻,但后头缀一个小小的记号——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一笔回勾,那是她今日在怀真后台用指尖轻侧瓶底时心里落下的那一点。
这是她那条艺术圈线今秋要入场的三件的底价。这行字不能写在她那台只走热点的旧笔电里,也不能落到稿纸上——落到稿纸就得烧,烧多了偏院廊下会留味。写在纸条上最干净。
她取剪刀,剪下一小块透明胶,把纸条贴到自己手机壳内侧。壳是素色硅胶的,翻过来有一道凹槽,纸条贴进去不占厚度,装回手机壳压平,正面看不出。她按了两下壳背,贴得稳。
接下来是短信。她打开那台只走热点的旧手机,切到加密应用,收件人那一栏只剩一个无名号码,顾明时。她输入七个字,句号都不省。
「明日按既定走。出事我兜。」
她看着屏上那七个字。末尾那一句在她心里走过两遍。第一遍她想过删到六个字——「出事我担」更像她的口吻。第二遍她还是把「兜」字留下。担是只对自己说的,兜是连着他一起说的。今夜她要让他知道她把他这一头也算进去了。
按下发送。屏上「已发出」三个字出来,她把旧手机扣回床头柜里层,盖上那本民国版《瓷器图鉴》。旁侧是铁盒。两个东西靠得近,不碰。
刚合柜门,外头廊下响起脚步。不是赵姐的脚步,赵姐落脚更轻。脚步在门前停下,敲两下。她拉开门,是温承祁身边那位贴身男仆,六十出头,灰布中式短衫,双手托一只金边红封拜帖匣,匣面印温字暗纹。男仆只说六字:「老爷子让送来。」欠身退半步,不进门。
她双手接了。匣子不重,红封入手温,不是老爷子手心的温,是这一路从正院端过来暖出的温。她谢过,合门。回书案前她没立即拆,先把座位图与那支细虚线笔归位,桌上收出一小块干净地方,再把红封匣推到灯下。
拆封。金边红纸,烫金温字,内里是一张硬卡——今秋怀真拍卖会,温家包厢,敬请林小姐莅临。落款用的是温家府印,不是老爷子私章。她在「林小姐」三个字上看了两秒。
她明天不再只是一个挂着访客牌的外人。前几天在怀真前台她用本名登记了一回,那是她自己替自己撬开的一道缝;今夜这张请柬是老爷子替她在明面上搭的一级台阶——温家远房身份入场,坐温家包厢。明天她两条腿一起上:一条走老爷子替她铺的那一级,一条走她九年替自己垫起来的那一层。
她把请柬扣在铁盒盒面上。樟木盒盖上那层黄铜搭扣磨得发白,请柬金边与铜面贴合,正中温字压在盒盖正心。她退开半步看了一眼,手指没再动它。
老爷子的台阶是她的明面。她自己的台阶是她的底面。明天她两条腿一起上。
---
十一点,她关掉书案那一盏灯。偏院里只剩廊下一盏小夜灯,光从窗棂第三格斜进来,落在地砖上一指宽。
她走到北窗前推开一线。后园那棵老槐今夜没风也落了一片叶。她看见它从枝头下来,划一道不长不急的弧,落在井沿边的青苔上。她在偏院住下不过几周,这棵树落叶的速度比她记到的都快。她把窗推回去,铜月牙搭扣顺时针扣回原位。
衣柜最西一扇她今早腾出来过。她取出那身墨青色连衣裙。立领、绉纱衣料、袖口三颗暗扣、无任何标识,是她一年前以一个不具名的账户在怀真拍下的旧衣,裁剪规整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把连衣裙展开,挂到衣架上,衣架挂到柜外那根铜杆上——衣身垂直,立领挺住不塌,袖口扣子三颗一字排开。
她退开两步看它。裙摆没有晃,光在绉纱衣料上走一道暗青。她明早穿上它走出偏院,走过回廊,走进温家那辆黑色低调旧款旗舰车,坐上温家包厢,再一步走到那三件的竞价席。
她把明天要穿的这身墨青连衣裙挂在衣架上。不是挂衣服,是挂一把刀。
她关掉廊下那盏小夜灯,回到床边坐下。黑里她听见偏院外海风刮过后园槐枝,一声,又一声。铁盒压着请柬,请柬压着温字,墨青挂在铜杆上。
她把眼睛闭上。明天一早她要比任何人都早起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