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22

0%

Chapter 22

秋拍上半场

怀真秋拍的前厅比她上次白天来时暖了一整度。顶上那圈吊灯开到暖黄,光落到脚下那条暗红长地毯上,像把整条地毯又铺厚了一层。入口右手一座香槟塔,金边高脚杯一层层往上码,塔尖那一杯在顶灯下泛着极细的金线。侍者在塔边静立,不主动递。

林夏从正门进。她穿那身墨青立领连衣裙,头发仍盘得比平日更低一寸,胸前不再挂访客牌。温家的贴身男仆在门内三步接住她,低声说一句「包厢这边」,侧身让出半步。她跟在他身后,目光没停在香槟塔上。

二楼西侧第三间是温家包厢。推门进去,方清韵已经在。她一身深灰真丝对襟外罩,右手无名指那枚翡翠戒指压在袖口下露出一寸。温雅琴坐侧位,浅藕色短外套,珍珠耳钉比家宴那晚小一号。三位温家远房的面孔各自落座:深蓝西装的长辈、米灰中装的妇人、深绿领带的中年男。方清韵目光落到她身上,上下扫过那身墨青立领,嘴角没动。她颔首,往温承祁安排的那张椅上坐,视野正对主席台。

包厢斜对面那间,雅琴闺蜜圈里那三位太太已到齐:浅驼色长外套坐中岛第二排偏前,白发齐耳的言夫人在东侧临过道,咖啡色小包那位今日贴着她们这间包厢的窗。林夏袖口压平,没再往那扇斜对面的窗看第二眼。

---

前三件走得平稳。

近现代水墨丈二先上。主席台上的拍卖官一手执槌,一手持卡,语速按会场老派的节拍走。顾明时站在场内代拍席第二排靠中岛的位置,他穿一身极浅的灰西装,领带是深绿薄织的,神情照旧。他举牌的手腕极稳,每一次抬手都收得干脆,落下牌面的时候腕侧有一寸可见的空隙。林夏在包厢里没有看他。她只在拍卖官报出第一口价时,把目光从主席台上那块价格屏上轻轻扫过一次。

丈二落槌价在她心里那张小条子里压着的上限之下一线。顾明时得手。第二件汉代老玉开拍时场内竞价略起波澜,另两位场外买家试探过两口便退出,顾明时第三口举牌后无人再跟。落槌也在她写下的下限之上半寸。第三件是一幅清中期手札册,不属她今秋要入场的三件,她在场内报价一过半便收回注意力,手指按在包厢栏杆的木面上,不动。

三件走完,主席台上那位年轻司仪把下一件端上台。

晚清青花小瓶置在一方深色丝绒托盘里,高不过一掌,肩颈处那道极细的窑裂在聚光灯下连成一线半月弧。拍卖官把底款与釉色的两行套话读完,报出预估区间。数字报出去的那一息,场内起了一下极轻的气音——不是声响,是人翻图录的动作在整个前厅同时发生。

林夏在椅上没有动。她把目光从托盘上挪开,落到顾明时那一侧代拍席。顾明时指节搭在桌沿,食中二指并拢,第二指节的厚度在灯下极清。她看了半秒,便收回。

第一口举牌来自前排一位年长男士,灰发,颈间一条墨绿丝巾,袖口露出一截旧式腕表。他开价只报预估下限上一寸。第二口由顾明时接过,稳稳抬了一格。第三口从中岛另一侧递过来,一位中年人,深色西装,额角微秃,黑色领带压在衬衫第二粒扣之下,他加得比前一位快半拍。顾明时不看他,只抬腕,把号牌又举起一格。

场内气音渐密。拍卖官的节拍随着两边加价在缩,槌头还压在槌垫上。墨绿丝巾那位与黑领带那位像是商量过——他们从未对视,但两人加价的步子一左一右,节奏咬住顾明时,逼他一格一格往上走。

价到了预估上限,场内轻轻起了一层声音。顾明时的手腕仍稳,举牌的角度没有偏。价到了上限再加一成,墨绿丝巾那位犹豫了半秒,黑领带那位抢先再加。

包厢里方清韵侧过头,对雅琴极轻地低语了一句。林夏坐得不近,听不清原话,但她在方清韵侧头的那半秒里读到了口型——「顾顾问替谁拍的?」。方清韵的感知向来比雅琴快半拍,今天又是一样。雅琴拿茶杯的手顿住半分,没答。

斜对面那间包厢,言夫人与浅驼色长外套那位凑在一处,翻着图录低声说着什么。咖啡色小包那位坐在稍外侧的位置,手机屏幕在她掌心亮了一下又灭一下,她指尖敲得极快。林夏的眼角收到那束光的位置,没有回头。

价到了预估两倍。拍卖官抬眼扫了全场一圈,槌头轻压。墨绿丝巾那位放下号牌。黑领带那位盯着顾明时看了两秒,也放下。顾明时的号牌仍举着。

槌头落下。一槌定。场内传出一阵极轻的掌声,稀疏而克制。拍卖官报出成交方的代拍编号,怀真内部四位数字,不带任何可识别的客户标识。

---

斜对面那间包厢里,咖啡色小包那位把手机屏压了压,探过身去,把那条刚打字完的消息侧给身边言夫人看了半秒。林夏的目光没有转过去,但她看见浅驼色长外套那位抬眼朝她们这个方向的包厢扫了一下——扫在顾明时代拍席那边,不在她身上。半秒之后,那一眼收回。

手机屏在那位太太掌心又亮了一次。消息极短:

这瓶子的登记,半年前那场沪上拍的图录里见过——同一批出的,落在青夜名下。顾顾问这一槌,替的是他那位。

言夫人看过,侧头对浅驼色长外套低语。浅驼色长外套点头,又摇头,指尖在图录页角上按了按。三人没再抬眼往温家包厢这一间多看。

林夏仍坐得稳。她听见方清韵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又说了一句什么,对象是雅琴,不是她。雅琴这一次答了一个字「嗯」,声音比她平日高半度。林夏读过的那一套关于雅琴的手指压食指第二节的记号,今日她坐得偏里,看不见雅琴的手。她只听见那半度。

场内的下一件已经上台,是一件她不必理的东西。她把目光从主席台上收回,落到自己这一侧的包厢栏杆上。木面旧,打磨得极熟,边缘那一道漆已经被几十场拍卖磨薄。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在栏杆上。

她按了半秒。指腹下那层旧漆不反弹。

她们比我以为的快。

--- End of Chapter 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