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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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5

偏院书房的灯

清早六点差一刻,赵姐来偏院廊下叫她。赵姐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平日里多一分慎重:「姑娘,老爷子请您去偏院书房一趟。」

林夏应了一声,披上外衫出屋。槐树底下石板才见薄霜,她转过偏院西侧回廊,便看见书房那一扇半旧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没漏出灯光——天色已发亮,老爷子没开灯。

她在门前站了半秒,推门进去。

屋里空气比回廊里沉半分。一张旧木书案靠东窗摆着,案上无纸无砚,只一只青釉笔筒、一只旧款铜座钟。座钟走得匀,滴答一声一声压在晨光里。墙上挂两幅旧字,纸色泛黄,题款她没去细看。老爷子已经坐在案后那张高背椅上,穿一件素灰长袍,袍子下摆压得很齐。案上那盏铜灯没点——晨光从槐树叶子间漏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案面,走到他左手边那只空白信封上。

赵姐端着一只小瓷盂跟进来,放到案侧,垂手立在屏风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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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抬眼看她。他眼底那层倦色比上回见深一层,颧骨下一片淡青。他没请她坐,只抬手指了指案前那把旧榆木椅。林夏依言坐下,膝上空着,没搭手。

「昨夜。」老爷子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先过了喉咙里一道梗,「熬了一宿。」

她看着他。她没问熬什么,也没问咳了几口——这些话在偏院里是越问越浅的。她只把椅子微微挪近半寸,让自己坐得正。

老爷子抬手按住胸口,咳了一声。那一声不重,收得却慢,像里头还压着半口没咳尽的。他摆了一下手。

「阿赵。」他说。

赵姐的脚尖在砖上顿了一下。她低头应了一声「老爷子」,没立刻动。林夏不抬眼也知道那半秒在哪里——方清韵那一句「老爷子与偏院小姐单独不要超过十分钟」,赵姐每日进偏院揣在兜里。赵姐那半秒不是忘了走,是多出一寸自己的考量。屏风后那一声旧座钟滴答走过两下,赵姐才把那只瓷盂扶正了一点,躬身退出去。木门从外轻轻合上,铜环落锁那一声很细。

林夏这才把视线收回案上。

「昨夜我想了一件旧事。」老爷子声音仍压着,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折过两折的纸。纸是温宅书房自用的那种素笺,边角已软。他没打开,先在案面上抚平了一下折痕,再推过来。

「这是十年前死的那位老家仆的老家。」他说,「你自己看着办。」

林夏双手接过。她指尖先过纸背——纸只一张,里头不夹别的。她没当面打开,在掌里又压了半秒,才把纸摊在膝上。上头一行老爷子自己写的字,一笔一划走得慢:一个姓氏,一个小镇名,下一行是一处门牌号。字迹比她去年在账房见过的那几张批条抖一分,收笔却仍稳。她把纸又折回两折,收进外衫内袋里贴身那一层。

她没问「为什么是我」。这一问在此刻问出来,是把她自己摆成一个晚辈在问一位老人为什么偏心。她不是。老爷子今日把这张纸递过案面,递的不是一个女儿,是一个能接这张纸、能走这一趟、能回来把账对上的人。她双手收回膝上,指节压平。

「老爷子。」她开口,声音也放得低,「我记下了。」

他又咳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长,收尾时肩背微微往椅背上压了压。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里那层倦色压得更往下走。他看向案面槐叶落的那一片光斑,看了有两息。

「这些年。」他说。

他停了很久。铜座钟滴答又走过四下。

「我把温家交给错的人太久。」

这一句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像把十年前那一半没查到底的事一次性过了过秤。林夏没接话。这句话在这间书房里不需要回声——它是他自己对自己说的一句,她只是在场。她垂眼看着案上那一片槐叶的光斑,光斑慢慢往案沿挪了一寸。

老爷子呼吸平了平,抬手在案边那只铜灯的灯钮上搭了一下。他的指节在灯钮上停了一息,像在掂量这盏灯今日要不要替她点上。晨光到此刻已走满半张案面,铜座钟的指针跳过六点半那一格。他没点。他把手收回袖里。

「灯留着。」他说,「你走以后,赵姐不用进来熄。这盏灯今日不曾点。」

林夏应了一声。她听得懂这一句不是关于灯。这间书房今日她来过,老爷子叫她来过,赵姐退出去过。这些事在正院那头不必留痕迹,连一盏点过的灯都不必留。

「你走罢。」他说,「赵姐送你出去,别让她在院门口多留。」

林夏起身。她没行大礼,只欠身一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屏风边她回头看了一眼——老爷子仍坐在那张高背椅上,晨光从他身后窗棂落下来,把他灰袍的肩线照得很单薄。他没再看她。他的视线落在案面那一片光斑上,像在等那片光再走一寸。

她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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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外赵姐已候在廊柱边。赵姐见她出来,眼落半寸,躬身让她先行。两人并肩走过偏院西角那一株老槐。林夏在树下慢了半步。

她没抬头去看槐树冠,只在石板上那一圈浅浅的树影里停了一秒。偏院书房那一扇木门就在身后六步远的地方,门里铜座钟仍在走。她把脑中那一张纸的位置又过了一遍:外衫内袋贴身那一层。她把那间书房的格局也过了一遍——案的朝向、窗的走光、屏风的位置、铜灯在案的哪一侧、门从外合上时铜环的那一声。这些她今日不需要用,她只是把它们一并收进去。有些场子是一次性的,她知道这一间不是。

赵姐在她侧后半步等着,没催。林夏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到偏院门口,她停下,回身对赵姐欠了欠身:「劳烦赵姐。」

「姑娘客气。」赵姐答得极轻。赵姐的眼也落半寸,没与她对视,躬身退了一步。林夏看着她退回回廊的拐角,才转身推开偏院的院门。

院门合上那一声她听得清楚,比书房那一声铜环更钝一分。

她回到自己屋里,把外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手仍按在内袋外那一层布上。她在书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素灰硬壳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她没立刻写那个姓氏和那个小镇名。那张纸她要先放一夜,明早再决定誊不誊、誊到哪一页的哪一行。誊上笔记本是一重风险,不誊是另一重;她今日先不替自己下决定。

她在笔记本最末行只落了一个今日的时辰印记:一个极小的圆点,旁边一撇斜。

她合上笔记本。她知道他不是把她当女儿委托。

--- End of Chapter 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