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6
慈善晚宴
晚七点过两分,电梯在二十六层停住。林夏跟在温家男仆身后走出厢门,脚下那条暗红呢子地毯比厅里厚一指。外滩这一家江景酒店的宴会厅西头整面开着落地玻璃,江风没进屋来,江上却已把金色灯海铺到窗根。对岸楼群的灯一串串碎在水面,被船尾的浪切成一段一段,再合上。
厅中央主桌一字列开六家族代表,温家居左,陆氏居对角。方清韵已在主桌那一侧站起身,手微抬,与一位穿深灰中装的长辈侧身寒暄。她右手无名指那枚翡翠戒指照旧压在袖口下,露出一寸。她身旁半步,温雅琴穿一身雾蓝真丝长裙,裙身是那种被水洗淡过两道的蓝,正是她家宴前托女管家送到偏院的那一只扁盒里的颜色。林夏的目光没在她身上多停。她只在转身时极轻地呼了半口气。
男仆把她领到的不是主桌,也不是温家次桌的末席,是次席那张圆桌的最末一位。位子紧挨着服务动线入口,离主桌正中有九步远;身后半步是侍者推车的那一道窄缝。既不能被完全忽略,又不能与主桌平视。林夏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在膝上叠平。她端详了半秒桌前那只高脚杯。杯壁干净,映着顶灯,也映着远处江面那一道碎金,光像被装进杯里又收不住,顺着杯身漫出来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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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整,司仪上台报开场。六位家族代表按次序致辞,每人限两分钟,措辞俱在「公益」「传承」「海市新一代」这几枚词上打转。温承祁的致辞由温承泽代上——老爷子今日未到场,二叔替席。陆氏这一桌由陆延舟亲自致辞。他穿一身炭色西装,领带是深墨绿薄织的那种,立在台上不长不短六十秒,用词干净,声调压得平。林夏在次席末位只抬眼看了他一次——光线从他侧后方落下来,他开口时下颌那一道线收得很稳。
致辞散,侍者上第一道冷盘。圆桌上与她同席的五位皆为温家远亲与合作方二线代表,各自与邻座客气。林夏与右手边那位中年妇人碰了一次杯,说的是天凉了江边风大,话走到半句便各自收回。她的注意力不在桌上。她在把厅里这四个点按顺序过一遍。
一:主桌中段,方清韵的右手。她这会儿握着一只骨瓷茶盏,指节在盏柄那一小圈弯处按得比平日重半分,是她今晚排位排到最后一刻才松手的那种重。二:主桌左二,温雅琴的雾蓝。她坐得端正,笑也端正,笑完那半秒眼睛落到林夏这一桌的方向,只一瞥,便收回去拢了拢鬓发。那一瞥里没有惊,只有一层被人替她穿了同色的薄薄的僵。三:温承泽独坐主桌温家那一侧代席位置,咳了一声,随即用手背压着唇把第二声压了回去,是老爷子的那一种压法,他学了过来。四:陆氏那一桌,陆延舟斜对面的空位,他今晚有意没让温雅琴与他同席。那道空只一张椅子的宽度,像一条刻意留白的缝。
第二道热菜收了盘。司仪报跨桌致意流程,六家族代表按主桌为起点自左向右各敬一轮。陆延舟是第三位起身的。他从陆氏主桌那一侧绕过去,先走到温家次桌主位处向温承泽举杯。他声压得低,只一句「承泽哥辛苦」,杯沿与杯沿一碰,收回来。
他没有立刻转身。他侧了半步,目光越过温承泽的肩,落到次席末位。林夏抬眼。两人的视线只对了一息。
他对她极轻地颔了一下首。不是招呼,是「我看见这张桌上还有你」的那一寸。
林夏回以半欠身。她没有起立,只把肩头收了半分,与同桌五位客人的欠身角度一致,不多出半度,不少出半度。陆延舟转身回主桌那一侧。方清韵那边茶盏未动,指节按盏柄的力松了半分,又按回原位。温雅琴的手在膝上翻了一次。
第三道汤上桌。司仪报中场小憩十分钟,客人可至西侧落地窗前取咖啡。林夏起身,走向窗那一侧。
窗边的人不多。江面灯海从二十六层看下去,是一整片没有起伏的金。她在窗前站定,右手端着一只白瓷咖啡杯。片刻,她听见身侧半步远那一道脚步停下来。她没有转头。
「林小姐。」陆延舟的声音压得低,比方才台上那句致辞还低一度,「冒昧。」
林夏侧身半寸,欠了一下:「陆先生。」
他没寒暄天气,也没提温家。他低声开口:「新港三号泊位上月改了吞吐方案。您若方便,听过这件事吗?」
林夏的指尖在咖啡杯沿停了半秒。新港三号是远东近两年改吞吐节奏最急的一处,改的是集装箱船型上限与换班工时。她的答法不能快,也不能慢。快了像背稿,慢了像不懂。
「改了。」她答得平,「从十六点七万吨改到十八点四。换班从三班八小时改为四班六小时。效率按最近两月对岸海关的清关均时看,涨了约一成一。」
她停在这里。她没加一句「温家在这条航线上有没有舱位」,也没问「陆氏是否打算把北航线那两艘压到这里」。她把答案收到数字与节奏上,不往任何一方位子上走。
陆延舟没立刻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落到她手里那只咖啡杯。杯沿干净。他嗯了一声,这一声比他致辞时更低。
「清楚。」他说,「谢您。」
三句。一来一往不到三分钟。他没再问第二题。他也没问她这些数字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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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那一刻,林夏把目光从江面收回半寸,落到他侧脸上。他侧脸的线条没有变化。可就在他抬脚的那一息,他眼里有一寸收了一下。那一寸不是对她的收,是对他自己刚刚核完的账的收。她读得清楚。他刚刚看懂的那一寸,不是她。是她背后那条线。
他走回陆氏主桌。方清韵那一侧的目光跟着他走了半程,又落回自己这一桌。温雅琴的雾蓝在主桌那头抬眼看了一眼窗这边,这一次她的那一瞥里多出一层极薄的白。两位女主人的目光在空中擦过一次,都没停。
林夏端着咖啡杯回到次席末位。厅里下一道菜正上。她坐下,把杯子放到自己盘边。杯壁上那一道映着的江面碎金仍在。光一层一层从杯身上滑下去,落到桌布上,散开。
她低头看了半秒自己的手。指节压平,虎口那一道旧痕被袖口盖住。外衫内袋贴身那一层里,老爷子那张折过两折的纸还在。她今晚坐在温家次席末位,陆延舟从主桌那一侧过来对她颔了一下首。这一下今夜在这厅里看见的人不会太多,但看见的人会记住。她不需要他今晚就看懂那张纸。她只需要他今晚把那个问题问出口,然后自己走回去对账。
她伸手把杯子往桌沿里挪了半寸,避开侍者下一轮推车的动线。
她不是在等他被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