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0
程思远名字
她从东院花厅回到偏院,没脱风衣,先反手把门闩上了。偏院那扇旧木门在掌心里沉一分,门闩铜舌落位发出极轻一响。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屋里收回一口。
赵姐还立在廊下半步,想说话。她隔着门板道了一声「我要看会儿稿」。赵姐的脚步便退开了,沿游廊往厨房那头去。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那盏旧台灯白日并不开,灯罩下那层釉面蒙着一点极淡的尘。她伸手拉了一下绳。光从灯下压出一圈暖黄,落在铺开的稿纸上。稿纸是她自己用的那种,竖格,浅灰。她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指腹在内袋贴身那一层上压了半秒。两张纸此刻仍都在。老爷子那张她先不动,陆延舟那张取了出来。
名片在灯下比昨日在陆氏大厦那间屋里看起来更薄。抬头两个字,一组手写的直线电话,再没有别的。她在桌面上把名片搁平,指节压了两下,没急着拨那组号码。她要走的不是那条手写线。她今日要做的是把这张名片当作一把钥匙,推开门缝,不踩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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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书案下层抽屉里取出加密笔记本电脑,接了有线网。她没拨名片上那组手写直线,翻到陆氏官网合规与咨询板块,按那位资深合规顾问的分机打过去。
接线小姐问她身份。她报了真名,报了她注册在海市那家咨询工作室的税号,纸面清楚。她补一句:「我受一位客户介绍过来,介绍人愿意您核实时对一下。」陆延舟的名字被她藏在这一句里当钥匙,只一句,不多一个字。
接线停了半秒,换了一位男声。顾问说:「林小姐。合规查询委托走标准流程,可以先用加密邮件发草稿过来。」
「好。」
「用途请具体。」
她按稿纸上提前写下的那行念出来:「近一年在海市与温家有过业务触碰的新晋年轻二代名单。触碰深浅排序,每人附公开可查的间接线不超过三条。不要私人信息,不要联络方式,不要家族内部关系分析。只要公开业务链上的接触点。」
「明白。费用按标准价目走。三小时内清单到您加密邮箱,纸本摘要我另印一份顺丰到您指定地址。」
她报了一个海市的短期商务地址,把手机倒扣在案上。
她从抽屉最底那一格取出一本素灰硬壳的加密笔记。这本与书架上那套《瓷器图鉴》伪装本完全两回事,绑着她加密硬盘的令牌。她翻到最深处那一页,把笔搁在空页顶栏上,没落笔。
三小时里她没离开书案。她读一份与此事无关的旧报告。熟的行业用语在眼底一条条走过去,让心口那一收慢慢平下来。
第三个小时将尽,邮箱新邮件到。附件三份:委托回执、盖章清单、明细发票。她先扫发票,点开汇款应用把款当场打了过去。她不要这张单子在她身后拖一条未清的账。她是一位客户,不是一个朋友。
纸本摘要晚半小时到。她签收,拆封口,把十三页抽出来平铺在稿纸上,把屏幕合上。今日读清单她用打印稿,不用屏。
名单十三人按触碰深浅排序。前五位里三个是海市本地老牌家族的年轻一辈,最近一年与温家在两场行业沙龙和一单港口顾问聘任上有过接触,线条浅。第四、五位落在温承泽那一侧的商会站位。
她的指尖在第二页那一行顿住。
第六位写着六个字:「程思远,程氏少家主,海市常驻」。下附三条间接线。第一条:「一年内通过两层代理在临山镇及周边小商户经销网络传过话,涉及五金、日用杂货、早点面粉三类供货条款调整。」第二条是海市一家中型物流公司股东结构变更,程思远一侧间接持股。第三条是一桩慈善基金会年度捐赠名册。
她的眼停在第一条上读了两遍。
她想起养父铺子那年春上那三日。连着三家供货商婉拒续签,理由各自不同,时间错不开一寸。电话里父亲只说「老二,店里这几天换家供家」。她抽了个周末回临山镇,跟父亲在旧巷里敲了三条路上的小供货点,才把柜台那几笔日常流水重新接上。她那时归为小镇供应链自然摇动,归完就搁下了。
两层代理、临山镇、五金日用面粉,这三类正是那三日里婉拒的品类。时间窗口与那年春上错开不超过两周。
她拿笔,在打印稿第六位那一行空白处画了一个极浅的点,没画圈没划线。合上稿页,翻开加密笔记最深处那一页。
她落笔。三个字:「程思远」。三字底下隔半行,再落一字:「等」。
她没写旁注,没写关联线,没写临山镇三个字。只三个字一个字。此刻这张纸上的每一笔都将由她日后一笔一笔铺开。她合上笔记,推回抽屉最底那一格,拨回令牌。
她走到窗边。偏院院墙不高,隔着墙能看见隔壁一角瓦檐和一段天。从前她以为自己回来要对付的是墙里那几张脸。今日这张清单告诉她,墙外还有一只手在摁。墙里那几张脸是场子上的人,墙外那只手是坐庄的。
墙外伸进来一只手比墙里多一道手续,这是她得重写的那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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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书案前,没再打开笔记本电脑。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台旧手机,是与青夜名头并列的那台,平日不开机,靠另一支热点走网。她按开电源,等信号连上。
她打开短信,拣了一个本子里标着三位数编号的号码,是顾明时在这台旧手机里的代号位。她拟了一句,改了一次标点,按发送。
短信正文只一行:「下月要一份江南艺术圈最近三年的赞助图谱,尤其是程家。」
没有署名,没有问候,没有上下文。她把手机屏锁上搁回抽屉,再按回关机。
她把桌面上那三份打印稿按页码重新叠齐,正面朝下。十三页纸在灯下是薄薄一小叠。她抬手把台灯的绳又拉了一下,灯熄。屋里只剩下窗外那段天的光压在稿纸边缘。
她在书案前又立了一秒,指尖在合上的加密笔记封皮上压了一下。今日她在那一页上只写了四个字,四个字里藏着她此后要走的很长一条路。她不急。她今日不急,是为了日后出手的时候一次落定。
院墙外远远有一声汽笛,从海市港口那个方向传过来,极钝,极远。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收回一口。
她把风衣从椅背上取回,挂到门后那枚铜钩上。偏院的门闩她仍没开。她今日不见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