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1
老家仆
出租车在镇口那座旧石桥边停下。林夏把车钱付了,下车时特意多等半秒,让车子先掉头开出巷口。她不想让司机记住她往哪条巷子里拐。
秋日午后的光斜斜压在青石板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是菜场,菜场旁一条老巷往里拐两道弯就是她要找的地方。她把风衣的扣子系到最上一颗,肩上只一只素色布包,里头那本素灰硬壳笔记按在侧边。赵姐此刻应当已在镇东那家糕点铺排号——她一早把地址仔细写给赵姐,又多嘱一句「两种各要二斤,让师傅现装盒」,够赵姐在那头耗足一个半钟头。
巷里家家门前晒着萝卜干,晒箩在石板上留下一圈圈淡白。远处谁家院里一声狗叫,又收住了。她按内袋里那张纸记下的门牌数过去:九、十一、十三。到十三号那扇旧木门前,她把手从布包里抽出来,先在门外那块黄铜门牌上停了半秒——门牌上的字与纸上那一行对齐。她才抬手叩门。
门里隔了很久才有动静。一个很慢的脚步声从院子深处移过来,拖鞋底擦过砖地。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一位老人站在门内。她七十上下,头发花白,身上一件深蓝棉布旧褂,袖口磨得起了细毛。老人看她一眼,没问话,门却往里让了一寸。
林夏低一下头,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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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不大,靠北一棵老枣树,树底下一只圆木墩,墩上晾着半截抹布。砖房只一进,堂屋门朝南开,门槛已被踩出一道浅弧。老人把她让到堂屋里一张旧方桌边,自己转身去灶间。林夏把布包轻轻搁在桌角,坐下,两手平放在膝上。
堂屋北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黑白的,照片里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只竹筐站在码头边,筐里似是刚捞上来的螃蟹。照片下压着一只旧座钟,走得慢,也准。墙角一只矮柜上摆两只粗瓷碗,碗沿都有细微的豁。屋里空气干,带点柴灰和旧木头的味道。
老人端了一杯凉茶过来,放在她面前。茶是自家晒的粗茶,叶片粗,水色浅。老人没坐,只在对面那张椅子边扶了一下椅背,像在掂量要不要落座。林夏没去动那杯茶。
「婶婶。」她开口,声音放得比偏院里还低一层,「我姓林。我从海市过来,来之前有人给了我这个门牌。」
她没说是谁给的,也没说纸条两个字。老人看了她一眼,眼里那一层东西很旧,像被很多年压下去过。老人终于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手放在桌沿,指节又瘦又枯,拇指上一道深色的旧疤。
林夏把掌心在桌下压平。她不急。她让那杯凉茶的热气先散一散——茶本来也不热,只是刚出灶间那一寸余温。她抬眼看向老人,声音仍压着。
「婶婶,有一句话,我想请您听一下。」
老人眼皮动了一下。
「那位夫人戴一只翡翠戒指。」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她没加重任何一个字,也没去看老人的眼睛——她只看着桌面上那只粗瓷杯的杯沿。
老人没应声。
老人的眼先落在她袖口上,停了一下,又慢慢抬起来,落到墙角那只老座钟上。座钟的秒针此刻正从十二那一格走下来,走过一,走过二。林夏的目光也跟着那只秒针走了一圈。秒针绕过六,绕过九,再回到十二——整整一圈。老人的手始终没动,只那枯瘦的指节在桌沿上压了一下,又松开。茶面上浮起几粒极小的泡,聚在杯沿,停了一会儿,又平下去。
一分钟过完,老人才开口。
「那年。」她说,声音很低,「我男人回来得晚。他在温家做了二十三年。」
林夏没接话。她把布包拉近一寸,从里头取出那本素灰硬壳笔记,翻开到空白那一页,又把随身的笔从侧袋里抽出来。老爷子那张纸条的姓氏和门牌她此前未誊,今日她把这一条人证接在同一本的下一行。她不急着落笔,先等老人再往下讲。
老人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茶,喝了一小口,又放下。她看了一眼堂屋门外的天色。
「他那一晚回来。」老人说,「没吃晚饭。坐在这张桌子边抽了一支烟。他平日不抽烟。他跟我讲——讲他半夜起来上茅房,走过东院后园,看见那位夫人把一样东西烧在后园。」
她停了下来,又喝一口茶。林夏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没落。她在心里一字一字记:看到东院那位夫人半夜把一样东西烧在后园。
「烧的是什么,他没说。」老人接着道,「他不问。他那二十三年,学的就是不问。」
老人把茶杯往桌心推了半寸,手又收回膝上。
「第二天他就病倒了。」老人声音更低,「头一日还好好的。第二天起不来。三天以后就没了。」
她说到这里,喉咙里轻轻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要顶上来又被她压回去。堂屋外那只狗又叫了一声,她没抬头。林夏仍没落笔。
「家里后来给的那笔钱。」老人说,「比寻常多出一倍。」
这一句她说得最慢。「多出一倍」四个字出口的时候,林夏听见老人嗓音底下那一层,是十年里每一个夜里她自己睡不着的时候翻过来翻过去的那一层。老人没看她,眼又落回墙角那只座钟上。
林夏这才落笔。她把刚才那几句逐字写下,一个字一个字。她写得很慢,纸面上那一行字压得很平。她写完,把笔搁在纸边,抬眼看老人。
她要的不是故事。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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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笔记本,把它压回布包里,放在最贴身的那一层。笔也收回去。她没再问任何一个字。
她从布包最底下取出一只牛皮纸袋,双手放到桌上,推过去。袋里一对羊毛护膝,灰白色,针脚密,是镇外一家老作坊的手工。她今早出门前把它们从衣柜最上一格取下来,自己用牛皮纸叠好的。
「婶婶,今日打扰了。」她说。
老人没立刻去动那只纸袋,只看了它一眼。那一眼落得不重,但落了一息。老人抬起眼,看她。老人的眼里此刻没有刚才那一层压着的东西了,有一点别的,很浅,像枯井底偶然漏下去的一点光。
「林姑娘。」老人开口,只这三个字,便没再往下。
林夏起身。她没行大礼,只欠了一下身,转身往院门去。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此刻比她进门时又往东挪了一寸。她走到院门边,伸手去拉门闩。门闩的铜环落下时发出极细一声。她回头看一眼——老人已站在堂屋门口,没送出来,只立在门槛里头,手搭在门框上,那只搭门框的手此刻很稳。
林夏推门出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巷子里的秋日午后光比她进门时又斜下去一寸,晒箩上那圈淡白也挪了半寸。她把风衣的领子又往上拢了拢,顺着老巷往回走。
一声鸡鸣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