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调问卷

偏院耳房门外上午九点过一刻。赵姐从正院那一端绕过来，脚步压得极轻，袖口檀香压了一点夜里煎药的苦底。她在帘外站住，没掀帘，低声把昨夜东院那桩事报给林夏：「昨夜东院送了一碗加重一档的安神汤，灶上多添了一味。太太亲自守着药罐。」

林夏正把昨夜那张索引笺折成三折，收进外衫内袋贴身那一层。她听完没答，只点了一下头。赵姐没再多一字，退出去，帘子落下那一声极轻。

耳房东墙小窗里的光还没铺满桌面。她把铜灯按熄，起身换了一件石青短袄，袖口三颗暗扣重新扣紧。今日她要去的不是偏院书房，也不是东院，是远昭十二楼那间北窗下的旧办公室。昨夜方清韵亲自守药罐这一层，她暂不读进去。她把它压在外衫那一折纸的底下，等今日先讨回那份问卷，再一并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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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承泽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秘书抬眼认出她，欠身让她进去，没通传。她推门进去时，温承泽正坐在案后，金边眼镜压在鼻梁那道旧痕上，面前摊着一份素白封面的商函。封面压一道细红边，抬头印着「陆氏船舶金融续签尽调问卷 二〇年度」。他手里那只钢笔横搁在函面左侧。

她在案前停住。「二叔。」

他抬眼看了她一息。他脸上今日那一点青已经收回去了。她进来时他已经把那一层收拾干净。他只把商函往她这一侧推了半寸。

「陆氏那份尽调问卷您手头若有副本，我想看一看。」她说。

他没迟疑，也没问她为什么。他从案头左侧那一叠文件下抽出一份副本，推过案面。

「你拿去。」他说，「看完送回来。」

她双手接过。副本纸面比正本略薄半分，边角压着复印机出来那一层余温。她在他对面那把靠背椅上落座，翻开第一页。

抬头是陆氏船舶金融合规部的正式格式，下缀三行小字：续签尽调须温家作为远昭第一大股东签字担保，填答限十个工作日。按例。她往下翻。

第二页起是表格。前八题常规：股东变动、董事会决议、大宗采购、关联方交易，每题后头都是勾选框。她往下翻。

第九题起，题型变了。

第九题：「远昭航运一九九七年至二〇〇三年期间离岸信用证业务经手部门负责人。请列明。」

第十题：「二〇〇三年第三季度离岸信用证经手人（请具姓名）。」

她的指腹从第九题滑到第十题停住。第十题那一格留白，不设勾选，直接让对方填人名。

她往下再翻。第十一、十二题回到勾选，只第十题被单拎出来。

她指腹沿那一行措辞再过一遍。「请具姓名」四个字比别的题都紧。别的题用「请列明」「请说明」，这一题用「请具」。这是尽调合规里最硬的措辞，一般只用在涉刑申报里。她在九年前那条金融圈线自己审阅的底稿里见过两次。

她心里那一寸落位了。这一行是陆延舟亲手改的。他把勾选改成填空，措辞从一般尽调提到涉刑申报。字迹是合规部的宋体，他动的是措辞与格式。那是指纹。

她把指腹从那一行收回来，搁在膝上。

二〇〇三年第三季度。她昨夜索引笺上那一行「需再证」指的是一九九七年第三季，澜信背书链异常的年头。二〇〇三是生母去世前后那一档，方清韵嫁进温家第五年。陆延舟走的是二〇〇三这一端，她走的是一九九七那一端。同一条时间线，两人各自从一头推进，今日这张纸在她膝前把两端合在一起。

温承泽在案后没开口。

她抬眼：「二叔读过了。」

他点了一下头。「读过了。」

「您怎么看？」

他的手在案面上压了半秒。他说得极简：「他要的不是这一题的答。」

她补了一句：「他要的是这一题在温家这一侧，有没有人能答。」

温承泽没接。他只把那只钢笔从商函左侧拿开，搁回笔盘里。这一收是他给她的回答。他不打算替温家答这一题。他把这一题留给她。

她在椅里坐得更稳一分。方清韵不能答，那一季那条线她就在里头。温承泽可以查，但他一旦调阅底档，权限痕迹明面留痕，方清韵即日就能读到。她自己能答——作为青夜那条线上掠过程氏外围的那只手。但她不能以林夏的身份答：答出二〇〇三 Q3 的经手人，她自己身份就破了。

三难。她在三难里没乱。她把副本合上，双手递回去。

「二叔，」她说，「您按例回函。第十题以『历史人事档案调阅中，容后补』一句先搁住，给温家留十个工作日。十日内我替您找一条不经温氏权限的路，把二〇〇三 Q3 那条线理清。理清之后回什么，您再定。」

温承泽接过副本，放回案头左侧那一叠下。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只抬了一下眼，金边眼镜后那一道目光比平日深半分。

「你小心。」他说。

她起身欠半寸。「二叔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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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远昭出来时已过正午。街口那一排梧桐叶贴着柏油路面打着转。她没叫车，沿街走了一段，脚步落地比进远昭那一程重半分。

赵姐今晨那句话此刻才浮上来。方清韵是昨日傍晚读到那张问卷的。她读完那一夜，灶上就多添了一味。

她在街口那一截矮墙边站住半秒。

「方姨今夜换药，陆家那位今晨改了问卷。这两桩事一前一后，都不是巧。」

她在心里说完这一句，没写下来，也没对任何人说。她转过街口，往偏院那一条巷子走。

到偏院耳房，她把外衫脱下搭在藤椅背上，从抽屉最里层把铁盒取出。黄铜搭扣在她拇指下弹开。她没添任何纸进去，只在铁盒盖面内侧那一层用极淡的铅笔添了一行小字：「2003 Q3｜陆。」与昨夜那一行「1997 Q3｜己。」上下并列，两行之间留一指宽的空。

她把盒盖合上，扣回抽屉最里层，扣上小铜钩。她走到窗前，把昨夜那两寸窗帘留白又让出一寸。今晚起三寸。这一寸是给陆延舟的。她让那一端也知道她看见了。

回桌前，她把铜灯按亮一档。灯罩那一圈白铜底色在桌面上铺出一方暖光。她取出那张索引笺，在「需再证」三字之下那第二行「第二结，下箱里找」之下，又落了第三行。

「他从他那端走，我从我这端走，两个人还没碰面，这张纸替我们先碰了一下。」

她写完没有停笔太久。她把笺面折成三折，收回外衫内袋贴身那一层。耳房四角那一点暗让灯光让出去了。她抬手，指腹在铁盒盖面那方旧铜色上轻按一息，起身去灶间替自己添一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