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9
家宴座次
秋家宴那日酉时初刻,东花厅门口檐下两串旧绸灯已经点亮。赵姐送她到厅外廊下便退开半步,不再跟进。林夏抬手把袖口按平,素色长衫下摆落得齐,她从门槛迈进去那一刻先看桌心。
长桌铺的是旧蓝缎桌旗,与春日家宴那一夜同一条。主座靠北,老爷子今日先她一步已经落座,身后那扇屏风上的旧山水颜色比上回淡了一层。两侧按辈分排座,每一副瓷筷前立一张淡米色座次卡,卡面竖写小楷名姓,这是温家十五年的旧规矩。上月春日家宴老爷子让赵姐传话把她挪到他左侧第三位,今夜她进门之前那张写她名字的卡,原本也该摆在那个位置上。
方清韵立在主座右手边半步,今夜一身墨蓝对襟褂,翡翠戒指仍戴左手无名指。她看见林夏进门,嘴角抬一度,笑意不深不浅落向全厅。她抬手极轻把老爷子左侧第三位那张卡拈起,又从袖口里另取一张新的,绕过主座走到长桌最末端,东花厅西墙那一侧,把新卡落在桌面上。动作优雅,不快不慢,指尖连桌旗的褶都没带乱。卡面上“林夏”两个字的墨色比别的卡新一层,显是今日另书的。
满厅长辈目光随她这一寸走。
林夏欠身,声压低平:「我坐哪都一样。」
这一句落在桌心那一盏旧铜灯的光里,不含火气。她今夜的打算就是不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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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承泽坐在东侧第二位,正与席上一位堂伯寒暄。他听见那一句,搁下手里那只青瓷小盏,盏底与桌面相触一声极轻。他抬眼向方清韵那一处看了一息,又向老爷子那一处看了一息,然后起身。
他没说什么长话。他绕过长桌东侧那一排椅背,走到西墙末端那张新卡前,伸手把自己那一副筷与瓷盏从东侧第二位端过来,是端,不是挪,放到林夏面前那张空位上。他又把林夏那张新卡拈起,折一折收进自己袖口。他那把椅子今夜就留在温雅琴斜对面那一处空着,厅中长辈谁也没出声去填那一把空椅。
「林姑娘,过这边坐。」他声不高,只一句。
厅中那几位堂伯堂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他是温家二叔,他今日这一步在温宅家宴桌上是极重的。方清韵那一瞬脸色变了半分,不是白,是墨蓝褂领口下那一道皱收了一下,旋即又收稳。她没出声。老爷子也没出声,他的目光落在案前那盏茶的杯口上,像在数茶面上的那一圈光。林夏极短一眼读到方清韵那半分。她今夜排这一张末位不是要羞辱她,是要让满厅长辈看清“远房”这两个字的位置;温承泽一步起身,把这两个字的位置当众挪了。方清韵今夜的排法在这一息里破了。
林夏欠身一寸,没多谢,落座。桌上那枚旧铜灯的光这一刻压在她面前的青花碗沿上。
今夜这一张椅子,二叔替我挪了半尺,整厅的位置都跟着动了半寸。
温雅琴坐在方清韵那一侧下首,今夜一身浅杏色。她身边那把椅子是空的——原规矩那是为陆延舟留的——酉时过一刻他才到。他穿一身深灰西装,领口极干净,向老爷子颔首,又向方清韵与温雅琴颔首,落座时与温雅琴之间那一寸空隙比寻常未婚之人要宽半分。他不主动接温雅琴的话,也不避。第一道菜上来他只端了一次酒杯,与老爷子示半分,饮一口,放回。
上菜至第四道老爷子惯吃的一品豆腐。这一道方清韵今夜没漏,她替老爷子夹了一筷。温雅琴随后伸筷,要替老爷子再夹一片,她的手从盘沿那一侧探过去的那一息——
陆延舟的筷子停了半秒。
不是放下,也不是抬起,是停。他原本要去夹自己那一侧一碟青菜,筷尖离菜半寸那一刻,他停住,像在听什么。温雅琴的手腕抖了一下,那一片豆腐在她筷尖上打了半个转,她连忙按住。她没出声,抬眼极短看了一眼陆延舟,又低头。陆延舟的筷子在那半秒之后落到自己那碟青菜上,动作与方才毫无不同。
这半秒三个人都没说话。林夏也没抬眼,她只把面前的汤盅端起,掌心贴过那一层温不烫,饮半口。
方清韵那一侧的目光极短扫过陆延舟的酒杯,又扫过温雅琴的手腕,收回去。她仍笑着与身侧那位堂婶应话,只是左手无名指那枚翡翠戒指今夜第一次被右手拇指极轻摩了一下,又放开。
席余下的几道菜走得如常。温承泽没再起身,他只在林夏端汤时伸手替她把那只浅盏换了更温的一只。老爷子从头至尾没多说话,他吃得比春日那一场还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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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散时老爷子先起身。满桌长辈随他站起,方清韵上前半步要替他理袖口,他抬手按住她那只手背一息,自己先一步往厅门走。经过林夏那一席时他脚下慢了半步。
林夏从自己那一侧起身,伸手替他拿那盏没喝完的薄茶,又扶一扶他身后那把椅背。她送他至厅门两步外,声压放得像家常里一句随口的话。
「老爷子。前几日我在您书房那几箱旧档里翻到一位姓宋的外聘顾问,他的字好看。」
老爷子抬眼。
他没停下步子,只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那一息比他今夜在桌上任何一息都长。他没开口,只极轻颔了一下,继续往厅外走,两位旧部上前搀他。
林夏立在厅门内侧半步,目送他出去。方清韵从她身后经过时脚步比来时慢半分,翡翠戒指那一点绿在厅中旧铜灯下极短一亮,没落在她身上。温雅琴跟在母亲身后,陆延舟落后她两步,今夜他没送温雅琴到车前,他在廊下与温承泽对了一眼就先出了园门。
廊下风比午时凉两寸。林夏沿游廊往偏院走,赵姐提灯在她身后半步。
她今晚嵌的那一个姓落在老爷子耳朵里,落进了二十三年前那只打开的盒子。
偏院门闩在她手里轻轻一合。她进屋没开顶灯,只把案上那盏旧铜灯拨亮一档。耳房小窗那一寸窗帘白今夜仍在原位,她伸手把它又让下半寸——四寸。她把那枚素灰硬壳笔记本翻开,末行圆点旁边再加一枚更小的点。两点之间留一道极窄的斜。她合笔记,压在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