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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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0

第一笔吸筹

家宴后第三日上午,温承泽那一通内线打进偏院。赵姐隔帘传话,只说一句:「二叔今日请您到十二楼那间坐一下,午前过来。」林夏把手里那半盏冷茶搁回碟里,起身换衣。她换的是前日去远昭那件石青短袄,袖口三颗暗扣重新扣紧,头发在脑后拢低一寸。她没带公文包,只把一枚旧铜色的小圆片夹在外衫内袋贴身那一层——那是她自己当年在金融圈线上做侧面分析用的一只加密密钥片,今日第一次重新带出门。

她走到书案前,从抽屉最里层把铁盒取出,在铁盒盖面内侧那两行铅笔小字下再留一指宽的空。她合盖扣回,心里替下一层预留了一张纸的位置。

出门前她在偏院窗前立了一息。温承泽今日请她过去不是寻常对账——他已在电话里选了那一句不寻常的措辞。她听懂了,才起身出门。

十二楼那间办公室的门今日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秘书抬眼认出她,欠身让她进去,没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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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承泽坐在案后。金边眼镜压在鼻梁那道旧痕上,紫砂盖碗里的普洱汤色沉栗,表面那层极薄的隔夜薄膜今晨已被他换过一回,水面干净,冒着一线极细的白气。他右手边摊着一张 A3 大小的打印表。表格纸沿着案心木纹平铺,压得极正。

「二叔。」她在案前站住。

他抬眼看她一息,指了指对面那把靠背椅:「坐。」

她坐下。他没有寒暄,直接把那张 A3 打印表往她这一侧推过来,推到她面前木纹最深的位置停住。

「你不是学这个的?看看。」

这是他今天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说完他就把手收回去,端起紫砂盖碗呷了一口,没有再解释。

她低眼看表。

表头是远昭航运最近十个交易日二级市场异动摘要,远昭财务口当日早市出的那一版。左栏是日内逐笔成交时点,中栏是连笔拆单标注,右栏是买入方席位聚合。她的指腹从表头往下压,一列一列过。

第二日、第四日、第六日、第九日,买盘在开市后四十分钟与收市前二十二分钟各有一段密集吸入,每段持续十一到十三分钟。四段的拆单尺寸不一致,走量节奏几乎一致:每一段都把成交量推在日均的一点三倍,价差始终压在零点五个点以内,不破前一日收盘那条线。

她在 volume profile 那一栏停了半息。正常的吸筹会在价差上留一条走高的尾巴,这一张没有。整齐到不像两家独立的机构各自在买,更像一只手在两个席位之间来回递。

她把表翻到后附的两页小字。两家离岸壳公司的基本资料:一家注册在某离岸群岛旧址,一家挂在新加坡市中心某律师事务所名下。两家的公司编号相隔不到两百号,递交年度同为一九年第四季。两家注册代理栏写着同一个英文名:A-B Agencies Pte Ltd.。

她的指尖在这一行压下去。

「二叔,这两家壳的注册代理是同一家。」她说。

温承泽放下紫砂盖碗:「同一家代理在离岸可以挂几千家壳。」

「一般挂不到远昭股东表的边上。」她答。

他在眼镜后看了她一息。

她把那一行再指一次:「这家代理,前日那箱旧档里见过。一九九七年第三季那一笔离岸信用证,澜信商贸的注册栏上压着同一个英文缩写。当年那条地址是离岸群岛的旧址,这两家里靠海的那一家今日换到新加坡,只换了门牌,代理没换。」

温承泽没接。他把那张 A3 翻回第一页,指腹在日内拆单的尺寸那一列压下去,又抬起来。

「零点五个点压了十天。」他说。

「压得住十天,就压得住三十天。」她答,「三十天内他们要把一档持仓悄悄堆到举牌线下一口。举牌前一刻他们再加一段急拉,把消息和举牌一起甩出来。远昭财务口看见的是今日这张表,看不见的是三十天之后那一口急拉。」

温承泽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两秒。他没评她这一段。他只把金边眼镜在鼻梁上轻轻按了一按,像替眼眶里那一层薄薄的亮压下去。

「那你怎么看。」他说。

「程氏敌意收购线,已经开跑了。」她说,「今日这张表,是第一笔吸筹。」

办公室里有一息静。窗外新商圈的车声隔着双层玻璃压成一层闷,与去年她第一次坐进这间屋里那一刻没有分别。

温承泽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素面的摘要纸,搁在她面前。他没说话,只把自己那支细铅笔搁在纸边。

她接过笔,在摘要纸上压了四行:壳一、壳二;注册代理 A-B;一九九七 Q3 澜信对应;举牌线下一口,三十天内。她把笔搁下。温承泽把摘要纸拈起来,看了一遍,没有合进他贴身那只紫檀抽屉,只把它压在那张 A3 的正面,整张抚平。

她起身,欠半寸:「二叔,这一张我抄一份回去。」

他点了一下头:「你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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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偏院时已过午后。街口那一排梧桐叶今日没风,贴在柏油路面不动。

进偏院耳房,她落了门闩。桌面那一盏铜灯按亮一档。她把摘要纸从内袋贴身那一层取出来,摊开在铜灯底下。纸上四行字的字迹比平日再压一寸,是她多年在金融圈线上做侧面分析时的那一种小楷,不是林夏给顾明时写短信那一种。

她起身,走到抽屉最里层,把铁盒取出。黄铜搭扣在她拇指下弹开。前日才添进去的那两张纸——M.K. Fang 签字比对的一张、顾明时九年前那一桩旧画签收线索的一张——压在原先四件物证之上,安安静静。她没有动它们。她把摘要纸折得最紧的一折取出,轻轻搁在那两张纸之上。铁盒里从此又多了一层。

她把盒盖合上,扣回抽屉最里层,扣上小铜钩。桌前她立了一息。

今日是她进海市这一年里第一次,把铁盒里同一张时间线上的三个点并在一起——一九九七 Q3 的背书、二〇〇三 Q3 的问卷、今日这一张二级市场异动表。三个点压在一起,拉出一条二十三年前就埋下的那条直线。

她没慌。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拉开窗帘,让今日那一寸留白仍停在三寸的位置,不再让出。她走到案前坐下,伸手摸起那支旧铅笔,在索引笺第三行之下落了第四行,只九个字:

「局开了,我在局里。」

她写完把笺折成三折,收回外衫内袋贴身那一层。铜灯底下她指腹在铁盒盖面那方旧铜色上轻按一息,抬眼看向窗外。

她低声,像对自己说,也像对远在十二楼那间屋里的温承泽说:

「二十三年前下的棋,今天才摆到明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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