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前

下午三点二十，偏院耳房外的青砖上又落了一下极轻的竹杖声。林夏把远昭明日董事会的议程单按进抽屉最上一层。她今早已看过电子版，纸本是赵姐从十二楼秘书处要来的，封口盖着那枚小小的蓝章。明日上午十点正，远昭月度例会，第三议题一栏写着八个字：「人事增补，附案待议」。附案的名字清单未列，只在备注里留了一句「副总监增设一席」。

她听见竹杖声到偏院正门口就停了。没有报门的女声，没有司机候在巷外的动静。停半息，换成一下不轻不重的指节敲。敲在耳房外间的木门上，三下，节奏同上回那一日一样。

赵姐低声：「二叔自己来了。」

林夏合上抽屉。她起身换了那件石青短袄，袖口三颗暗扣扣齐。书案中线那方皮垫她没换，上午摊开的一方对账稿她收进卷宗，只留一盏小灯压在案右上角。茶她仍没备。

她迎到耳房门口。温承泽一身深灰西装，金边眼镜压在鼻尖那道旧痕上，竹杖搁在帘外。他手里一份白色公文夹，夹脊上一枚极小的钢印——远昭行政章。封面一行打印体：「关于增设集团副总监一职的议案（方提）」。他把夹子平着托在掌心，没像上回那日那样立刻递过来。他在门里站住，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再落到她身后那盏小灯。

「二小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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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她欠半寸。

他走到书案前，把公文夹平搁在皮垫正中，推到桌心。推的那一下比上回那日更慢半分。他手指从夹脊上松开时压了一压，像是压自己也压那份纸。

「今早十点半，东院小会。」他说，「她提的。」

他没说「她」是谁，也不必说。林夏把夹子按住，指腹触到封面的钢印压痕。夹子里头薄，不超过八页。

「原件？」她问。

「复印。」他说，「原件已入行政科归档。这一份是我那边的留底。你看完，压进你抽屉最里层，不必退我。」

她点头。她把夹子翻开。

首页是议案正文，打印体，四段。第一段援引集团近一年营收结构与跨部门协调需求，第二段提「为减轻总经理直线管理压力」，第三段抛出具体人选——「经综合考评与内部推荐，拟请温雅琴女士出任集团副总监一职，分管市场与品牌条线，直接向总经理汇报」。第四段是程序建议，明日董事会表决，简单多数通过。

她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附件一，温雅琴这半年在远昭的履职摘要。出差三次，签过一份品牌合作的副签，主持过两次部门例会。再无别的。她翻到第三页，附件二是集团一张精简过的组织架构草图——副总监一格新画，虚线连到总经理。草图右下角一枚极小的签字，是方清韵那一手。

她把夹子合上，手背压在封面那行打印体上。

「老爷子知道？」她问。

「今早我去正院那一趟。」温承泽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半丝，还是压到鼻尖那道旧痕处。「老爷子没说话。他听完只问了一句：『明日几点？』我说十点。他点了点头，让我退出来。」

「您当场没表态。」她说。这不是问句。

「没有。」他说。他的嘴角下撇比上回那日深一分，「我在会上只说了两个字：『先议。』」

她把夹子往自己那一侧挪了半寸，让它完全脱开皮垫中线。她没翻第二遍。她已经看完。

「二叔。」她抬眼，「您今日来，是想让我说压还是不压。」

他停了一息。他没坐下——上回那日他也没坐。他两手都空着，掌心在西装袋外轻扣了一下。

「这议案压不压？」他说。

他问出来的时候，声音比进门那一句更低半分。那不是远昭二号人问侄女的声音，是一只翻了二十多年账的手，问另一只翻账的手。她听见他话里那一寸没说满的东西——他本可以自己压。他在东院小会上按得住那个「先议」，明日董事会他也按得住。他有那个份。他今日跨进偏院，是他选择不按。

她没立刻答。她把夹子推回皮垫正中，指腹离开封面。

「二叔，」她说，「雅琴她自己想不想上？」

他抬眼看她。金边眼镜后那一双眼里那一寸东西沉下去。他没答快。他答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落：

「她不敢说不想。」

他说完这一句，偏院耳房的光从西墙中段往西墙下段挪了一寸。

她听见他这一句里压了三重意思。第一重，雅琴此刻没有拒绝的底气——方清韵推了，她不敢驳。第二重，他看见了这一重，所以他没在会上替她压。第三重，他把这一重端到偏院来——他在问，二小姐，你要不要替她压。

她的指腹在皮垫边沿停了一拍。她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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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平，「让她上去。」

他没动。他等她说完。

> 「让她上去，才有下来的高度。」

她没再解释。她不解释是因为他听得懂。副总监是台阶，雅琴这半年的履职摘要一共三页纸，站不住那个台阶。她站上去的那一天，就是她开始露缝的那一天。方清韵推她上去是要向董事会示强；她不挡，是让这一次示强反过来压在雅琴身上。

温承泽沉默了三息。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转身走到耳房门口，又停了一停。

「明日表决，我投赞成。」他说。他没回头。

「您投您该投的。」她说，「这账不算在您头上。」

他站了两息。竹杖声在帘外又响起来，过月洞门，落到正院青石板上去。赵姐等那一截杖声出了偏院正门，才进来把内门掩上。

林夏把公文夹按平，翻开抽屉最里层，把夹子压在那本《瓷器图鉴》笔记本底下，压在那一叠历史账备忘的最上面。抽屉她没上锁。

她取钢笔，抽一张方形素笺。四个字她一笔落下：

「让她上。」

没上款，没落款。她折成两折，搁进一只素白封套，走到帘外递给赵姐。

「送到远昭十二楼二叔案头。」她说，「不经秘书。明日会前到。」

赵姐双手接过，欠身退出偏院正门。林夏回到案前落座。西墙下段那方光再过二十息就从墙根溜出去。她看着那一方光，没动。明日这一席副总监落下来之后，西院那一位会笑，东院那一位会比今日更稳半分。她让她们都以为是她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