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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小姐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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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上位

上午十点整,远昭二十八楼董事会会议室。长条桌北端主座那把皮椅空着是老爷子的位置,今日由温承泽代坐。方清韵在东侧第一位,墨蓝对襟褂领口压得齐,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旧款鸭蛋面翡翠戒指压在议案边缘一寸。温雅琴列席在她身后那把加椅,浅杏色西装,双手搁膝。

林夏坐在西侧第二位。她今早换了那件深灰细呢短外套,发在脑后挽紧,袖口三颗暗扣扣齐。她面前那份议案是她昨日傍晚在偏院抽屉里压过一夜的同一份复印。

第三议题落槌那一息,九位董事同时按表决器。屏幕上数字跳了两跳才定。赞成七,反对二。

她看清每一盏灯。反对那两格是西侧第四与第五,一位独董,一位是老爷子旧部的监督席。温承泽那一格按的是赞成。他按下去的前半秒目光从议案第一页抬起,横过长桌想落到她这一侧,在离她还有两尺处收回去,落到议案第三页那张草图上。

「通过。」他说。他的声音比上回那日更平,比昨日偏院那一日更空。

方清韵的嘴角没有上抬。她只把议案合上,指尖在封面停半息。温雅琴身后那把椅子上的人轻轻吸了一口气,极短,没落进麦。

林夏把自己那份议案也合上。她没看温承泽。她读出他今早这一按的意思——他不想让厅里任何人把这一票解读成他站在哪一侧。他把眼神从她身上收回去,是不把这一票的名义借给她。她看懂了。她今日不需要他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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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半,温宅东花厅。方清韵亲自吩咐的庆祝家宴,帖子早上从二十八楼散下去,到傍晚已满厅。

长桌铺的是旧蓝缎桌旗,与春日那一夜同一条。主座靠北,老爷子今日先她半息到,今夜气色比前几日更清减,颧骨下那一层淡青深了一分。他手里没端茶,只把掌心搁在椅扶手那一道旧磨痕上。

林夏进厅那一刻先看桌心。老爷子左侧第三位那张淡米色座次卡上墨色齐整,是她的名字——与春日那一夜老爷子挪她过去的那一位一字不差。方清韵今夜没动这张卡。她把这张卡留在原处。

林夏走过去,落座。

温雅琴今夜坐在老爷子右侧第二位,浅杏色换成墨色小立领,比从前任何一场家宴都高半寸。方清韵立在主座右手边半步,墨蓝褂换成深紫,翡翠戒指仍在左手无名指。她抬杯时袖口退回半寸,戒指那一点绿压在杯沿。

厅中二十余位长辈目光随她这一寸杯走。

「今夜请各位来。」方清韵开口。她的声音今夜比春日那一场稳半分,比上一回那一夜又稳半分。「雅琴今日在集团挑了副总监这副担子,老爷子也应了。我借这一席薄酒,敬老爷子,敬各位长辈。」

她抬杯至肩,目光先落老爷子,又横过长桌落到林夏这一侧。她嘴角抬一度,笑意是平日那一种不深不浅。

> 「我们家两位温小姐。」

厅中半息没动。这一句她今夜是第一次当众这样并称。十五年家宴里林夏从未被她这样称过。「温小姐」三字她此前只用在雅琴一人身上。今夜她在「温小姐」前加了「两位」——公开认林夏是温家的女儿;在「两位」下面又压一句「二小姐」的序位——大小之别她没让出去。方清韵以为这一抬一压就是压住了线。

温雅琴的笑今夜停了一瞬。

不是笑不出,是笑到一半那肌肉停了一息再续上。她举杯的手腕抖了半分,比上一回夹豆腐那一息更轻却更明。她今夜是主角,该接母亲这一句最干净的笑——她接慢了一寸。

林夏在方清韵那一杯举在半空那一息合上自己面前那本素灰议案夹。她合得不重。

她起身。不是欠身,是站直。腰背离椅背一寸,没拿酒杯,也没拿茶盏。她目光没落方清韵,也没落老爷子。她对着长桌中央开口。

> 「温家给雅琴的,是位子。我挣的,是另一回事。」

一句。她坐下。

她端起的不是青花酒杯,是杯托右侧那一只素白茶盏。她饮了半口,茶盏落回茶托。

方清韵右手那一杯仍举在半空。握杯柄的手指沉了半分,戒指那一点绿在灯下偏了角度,原本压在杯沿那一道光擦到杯腹另一侧。她没立刻放下。

东侧靠西第三位是上午七票赞成里的一位独董,他手中那把银叉在酱汁里压住没起。再过一位是温家旧部的老监督,他朝主座方向极短一颔首。

温承泽今夜坐在老爷子右手第三位。他听完那一句把视线收回自己面前那本议案的封面。他拇指在封皮上停了一息。

温雅琴的笑这一回收得比方才更急。她原本接母亲那一杯还差一寸的笑此刻没再续上,酒杯落在杯托上比接杯那一刻轻了三分。

老爷子在这一息咳了一声。

这一声不重,是老人惯常的半干咳,惯用的掩声是抬掌背挡一下嘴。他今夜抬了手,但没全挡。咳完他没看温雅琴,也没看林夏。他的目光越过长桌东侧那一排椅背,落到方清韵那只仍举在半空的酒杯上——准确说,落到她左手无名指那枚翡翠戒指。

他盯了那枚戒指三息。

这三息比他今夜落在任何人脸上的目光都长。方清韵一时没察觉他目光的方向,她在笑意落完那半秒才发觉老爷子一直没接她那一句。她抬眼与他对上的前半寸,笑没收,手腕极慢把酒杯放回桌面。戒指那一点绿与杯沿那一道光在放下途中擦过一次。

老爷子把目光收回自己的杯上。他没说话。他只用拇指把茶盖拨了半分。

林夏看见了。她在东院明牌那一日说过一句「方姨若真替我家留念不如把那只戒指留下」。老爷子今夜在家宴桌上第一次用目光称那枚戒指的重量——他不是第一次知道它的来路,是第一次让桌上有人看见他在等那枚戒指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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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走到第三道菜,方清韵没再并称第二回。她今夜原打算借这一句落锤把林夏钉在「二」字上,没料到林夏起身一句把这一钉的声音盖过去;更没料到老爷子那一盯。

温雅琴在母亲身后那一息之后再抬筷时,手腕比方才更稳半分,但她夹出来的菜连放三次都没进口。她今夜坐在比林夏更高的位置上,却比林夏更累。

林夏在自己那副碗碟里没多动。她伸手端过那盅汤,掌心贴上那层温不烫,与春日那一夜同一个动作。她知道这一席落下去之后,西院那位会笑,东院那位不会像昨日那样稳。方清韵今夜抬了她的名,没看见她不在乎那个名。

> 方姨今夜抬了她的名,却没看见她连名都不需要。她要的是账。

席散时老爷子先起身。他经过林夏座位那一侧脚下慢了半步,没看她,只把手按在她椅背上一息,就往厅门走。方清韵随后起身要替他理袖口,今夜他没让那只手按到——他抬手按住自己袖口先一步走过去。戒指那一点绿在她半悬的手背上极短一亮。

林夏最后起身。她把面前那只没饮的空杯端起,指腹摸到杯沿刚才与老爷子杯沿相碰的那一道极细的磕痕,极轻落回托盘。

赵姐在厅门外候着。林夏沿游廊往偏院走,风比下午凉两寸。她在心里把今日过一遍:十点整那一轮7:2,温承泽收回去的半寸目光,方清韵举起那一杯,雅琴停的那一瞬,老爷子咳那一声压住的三息,戒指那一点绿在三处灯下亮过的三次。

她回到偏院没开顶灯。她把素灰硬壳笔记本翻开,末行那两枚圆点旁边再添一枚,三点之间留两道极窄的斜。她合笔记,压在枕下。

—— 第 75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