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6
雅琴失眠
副总监那一纸任命下来的第三晚。西院灯没开,只有一扇月亮。
温雅琴坐在妆台前的矮凳上,背朝屋门。月光从西窗斜进来,落在镜台左上那一格丝绒托盘上,珍珠耳钉卸下来还没收回盒里,两颗圆点在月色里像两枚压得极轻的水珠。她今夜没按卸妆的次序做。她回屋先把灯开了又关,关了没再开。
屋里安静到能听见廊下远处一片叶子擦过石阶的声响。
她在矮凳上坐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没算这是第几息。膝上两手交握那一层压左手食指第二节的习惯,今夜她压下去没稳住,她便放开。手搁在膝上,手背在月光里看得见一丝极轻的抖。她不去盖。
她伸手拉开妆台右下那只抽屉。
抽屉分两格。上格摆的是日用粉饼与两支旧口红;下格压着一本旧图录、一叠请柬副本。她把图录抬起来,指尖探到图录底下那一层。那里平平地压着一张折过四折的旧报纸,纸色黄得发脆,边角已经卷。
她把它抽出来。
纸在月光里摊开。四道折痕是她八岁那年折的,十五年她没改过折法。版头一行黑色宋体还看得清:《海市晚报》。日期是一九八三年六月底。版心那条社会版的竖头标题压在她掌下,她不必看也认得那八个字。
「海市温氏喜得长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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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报纸往镜台灯座那一侧挪了半寸,让月光正落在标题上。
标题底下是一段极短的社会版文字,八岁那年她看不全,十五岁她才把每一个字都认清。报道里写温家长房三代得女,长孙女生于六月某日,母亲难产,孩子平安。落款是当年那位跑社会口的记者,名字她记了十五年。报纸边角印着当日的气温与港口潮汐。
她指腹抚过「温家长孙女」那五个字。
纸面已经脆了。那五个字的墨在十五年里渗进纸纤维里,指腹压下去,能摸到一层极浅的凹。她压这五个字的姿势,今夜与她八岁那年第一次把报纸折好压进小人书夹页时是同一个姿势——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极轻,不压折痕,只压字。
她八岁那年从堂屋废纸堆里抽出这一份旧报纸时,并不完全懂。她那年只认得「温」字和自己的姓。她认得「长孙女」三个字是因为家里长辈逢年过节用过。她把报纸抽出来是因为报纸头条与她同姓,她觉得那是一件与她相关的事。她把它剪下来藏起,是那天下午她在正院西次间外回廊上听过两个下人低声说「婴儿调换」以后的事——不是同一天,是同一年的事。她那年把两件事各放进一个小格子里,彼此不碰。
十五年她没让这两个格子碰过一次。
今夜这两个格子第一次挤到同一面月光下。
她盯着「长孙女」三个字。一九八三年六月底那一日生下的那个女孩,不是她。她是一九八四年一月生的。她记得自己户口本上的出生年月,她十五岁那年自己翻出来核对过。六月底生的那个女孩今年该是二十四岁,一月生的那个女孩今年二十三。一年的差,她八岁那年没算出来,她十五岁那年算出来把它按回去,她二十三岁今夜把它重新摊开在月光里。
那个「长孙女」今夜住在温宅偏院。
她第一次在心里把那三个字落到另一个人身上。落下去的时候她没咬下唇,也没去盖膝上那一层抖。她只是把指腹从「长孙女」三字上抬起来。指腹上有一点点纸屑,她没拂。
她把报纸在月光里又看了一息。八岁那年她把这份报纸折好塞进小人书夹页的那个下午,她记得廊下蝉声极吵,母亲方清韵在正院那头喊她的小名。她那年应了一声,飞快地把夹页合上,把小人书压到床底木匣最底层。她那年还不知道她是在藏一件什么样的东西。她只知道她不能被任何人看见她手里这一张报纸。
她忽然想到一件小事。
她想去偏院找林夏说一句话。
只一句。不是问「你是不是」,也不是说「我知道了」。只一句。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一句。可能是一句「今日家宴那杯我看见了」,可能是一句「这副总监我明日辞了」,也可能什么正经话都不是,只是站到偏院那扇门前让对方看她一眼。
她起身。她没穿外袍,绕过镜台往屋门走。
走到门口,她伸手去摸门把。
掌心贴到门把那一息极凉。西院屋门用的是旧式铜门把,包浆磨得发暗,她十五年推这扇门上千次。今夜她掌心贴上去,这凉穿过她的掌心一直凉到腕骨里。
她缩手。
她没有推门。她退了半步,又退一步。她退到妆台前重新坐下。她两手搁回膝上,这一次左手食指第二节她没压。
她没有去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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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她今夜不会去。她去不了。她去了那一扇偏院的门前也敲不出那半寸的敲门声。她八岁那年不敢画完那张布局图,十五岁那年不敢开口问父亲那一句,今夜二十三岁她仍然不敢走过那一条游廊。这是她自己的手。这是她的手这十五年反复学会的一件事——在要走出去的前一息缩回来。
她在妆台前坐下。妆台右下那只抽屉还开着。
她偏身去摸那只旧梳妆柜中格。柜里那只小漆盒仍在原处——陆延舟去年订婚那日让人送来的那一对素色结婚戒指,盒外那一圈封口的细红绳上次松开过一次,她又轻轻把它搁回去,至今没拆。盒面朝上搁着,月光落到盒盖边沿那一道极薄的包金。
她指尖按到盒面上。
这只盒里那一对戒指今夜与她之间的距离,比任何一夜都远。她与陆延舟三个月没通电话。她与自己的名字也三个月没通电话。她把手从盒面上收回来。
她把报纸重新折起。
四折,按着八岁那年折过的那四道折痕折回去。纸面太脆,她折到第三折那一道时纸芯起了一道新褶,她没修。她把它压回抽屉底,图录放回原位,抽屉推拢。
她抬眼看镜。
月光从右肩落下来。镜面里那个二十三岁的温雅琴,脸没动,眉眼与今晨在副总监任命文书上签名那一息没有分别。她自己先找了一遍,没找到分别。十五年她每夜在这面镜子里找自己,今夜她第一次在镜子里找的是另一个问题。
她两手搁在膝上没压。手背上那一层抖走了一息。她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
她开口,声压极低,只给镜子听。
> 「你其实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