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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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7

老爷子的药

家宴后第二日午后。偏院窗外天色压得低,风里已经有秋末那一层潮。

林夏在窗前矮案上摊着一份远昭北仓的盘点表,指尖刚翻到第二页,院子里传来一阵乱脚步。不是赵姐惯常那种稳步,是两三个人一起走,鞋底压青砖压得急。她把笔搁下,抬眼往窗外看。游廊那一头两个医生模样的人跟在一位穿灰布褂的家仆身后往正院方向走,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一寸。

她没披外套,起身出屋。

走到偏院门口时赵姐正从拐角过来,半伏着身子小跑。

「小姐。」赵姐压着嗓子,「老爷子在书房门前倒了。方夫人已经扶住了。」

林夏没问第二句。她从赵姐身侧绕过去,顺着游廊往正院走。午后的光斜斜打在青砖上,那一条长走廊她半月来走过不下三十趟,今日脚下每一块砖的缝她都看得清。她没有跑。她走得比平日快半寸,步子压在砖缝上,每一步都踩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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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偏院到正院书房门口那一条廊要绕过东花厅后檐、过一道月洞门、沿老青砖地再走十几步。她拐过月洞门那一息,前头已经看得见正院的轮廓。书房是正院东厢,从廊下望过去正对那一扇半开的落地木门。

门前此刻已经围了几个人。两位医生一位护士,一位是温家旧部里管内宅的李伯,还有两名家仆。药箱搁在廊下矮凳上,盖子掀开,里面一排安瓿瓶在风里轻轻相碰。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消毒水味,压在老木料味与潮气上。

方清韵站在门槛里半步,一手扶在门框上。

她今日穿的是深褐对襟家常褂,没戴那枚翡翠戒指。头发在脑后挽得齐整,颊边一缕没上油。她的袖口沾了一点深色的湿痕,是刚才扶老爷子时蹭上的——也许是茶,也许是药。她的神色是平日那一种主母的温稳,只嘴角比平日紧了半分。

林夏走到离门三步处停下。

方清韵听见脚步抬眼。两人目光对上那一寸,方清韵的嘴角先抬了半度,是她惯用的那一种不深不浅的笑。她抬手极轻做了一个「止」的手势——掌心朝下,压在离林夏一尺的空气里。

「你别进来。」她说。声音压得低,「他要静。」

五个字。不是命令,也不是拒绝,是主母在客前挡门时最得体的那一版——温,但不让。

林夏没有答。她的目光越过方清韵的肩,落在书房门里。

门里半边被屏风挡住,她只看得见床沿一角。一位医生正伏身在床边,背影压低,右手搭在老爷子的腕脉上。床沿垂下来一只手,指节细而干,虎口那一道老茧她上次在书房隔案对坐时见过一眼。那只手没动。

方清韵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看了半息,又把身形往门口正中挪了半寸,恰好把林夏的视线挡住。

「大夫说不能见生人。」方清韵说。她的声音又低了一分,「等他缓过这一阵,我让人去叫你。」

「生人」两个字她用得极稳。昨夜家宴上那一句「我们家两位温小姐」是场面辞,关起门来压在这一扇书房门口的,仍是「生人」二字。

林夏没有接这两个字。

她退了一步。

她退的这一步是退到廊下的青砖上。鞋底压在砖缝那一道浅槽里,她把重心稳下来,身形不再逼近门口半寸。她没有欠身,也没有垂眼。她只是退一步,站在走廊里。

方清韵看清她这一退,袖口那只搭门框的手指极轻压了一下木纹。她没有说「谢谢你懂事」一类的话。她们之间不必。她收回那只压空气的手,转身跨回门槛,把半开的木门又掩了一寸。

门没有完全关。门缝留了两指宽。

这是方清韵今日唯一没做干净的一处。屋里大夫还要人递东西,这一指宽是留给里头的,不是留给廊下这一位的。

林夏站在离门三步的走廊里。她不上前,也不挪开。她就站在那道缝能听得见屋里声响的位置上。廊下的风从月洞门那一头吹过来,吹动她额前一绺碎发。她没抬手拂。

屋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对话——医生压着嗓子问用药剂量,护士应了一声。又是一段安静。一声瓷碰瓷的轻响,是药碗被搁上矮几。再一段安静。

然后老爷子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比昨夜家宴桌上那一声重一倍。是从胸腔底下翻上来的那种咳,咳到一半气跟不上,断了半息,又续了一点。咳完他说了一个字。

不,是两个字。

那两个字极轻,又极清。他咳完气没匀,咬字没稳,但那两个字的声纹在那扇两指宽的门缝里落得准准的。

不是「雅琴」。

是另外两个字。

林夏站在走廊上没动。她额前那一绺碎发被风又吹了一次。她听清了。她听见的那两个字,是她在临山养母枕下那只铁盒里的三页信上看过的那两个字——是她没见过的那一位生母的名。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 他屋里咳着叫的那个名字不是雅琴。是她没见过的那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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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里的声响又落回医生压低的对话。方清韵的身影从屏风那一侧走回到门内侧,袖口那一点湿痕已经干了边。她没有再往门口走,也没有再看走廊上那位二小姐一眼。

林夏在廊下又站了半息。

赵姐远远在拐角站着,没敢上前。游廊那一头的灰砖地上,午后的光已经斜到第三块砖。林夏转身,沿原路往偏院走。她经过月洞门时脚步没有快,也没有慢。她经过东花厅后檐那一段阴影时,抬眼极短地看了一眼东院方向。东院那扇窗今日没开。

她回到偏院,没开顶灯。屋里那份远昭北仓的盘点表还摊在矮案上,她没去收。她走到床头,从《瓷器图鉴》底下把铁盒抽出来,在膝上打开。

三页信她看过不下一百遍。今日她只翻到最后一页那一行落款。落款那一行极短,只两个字:温婉。

她用指腹抚过那两个字。

纸上的墨色已经褪,指腹压下去只摸到一层极浅的凹。那一位今日被老爷子在书房床上咳着叫出来的,是这两个字的音。她把铁盒合上,压回图鉴底下。

她在矮案前坐回去,把盘点表翻到第二页。笔搁回原处。

窗外风压低了一寸。偏院的木门没有关严,风从门缝里送进一缕消毒水味,极淡,几乎被老木料味盖过。她闻见了。她也记住了。她今日没进那扇书房的门,可她听见的那两个字比那扇门里任何药都清楚。她不争这一日的门。她有的是日子。

--- End of Chapter 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