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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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8

那一秒

凌晨三点一刻。正院东厢那间临时改出的病房外,走廊的灯压到最暗,只留尽头一盏夜灯亮着。灯罩蒙了一层薄白塑料,光散到青砖地上像一层稀稀的霜。

温雅琴独自坐在门口那把旧藤椅上。椅是白日里李伯临时搬过来的,椅垫硬,她坐了两个时辰,后腰已经顶着一条细细的酸。廊下风从东院那头灌过来,这一夜秋末的风里裹着潮,吹在膝上像薄刀片。她身上披的不是自己的外袍。她今夜回屋取外衣时走得急,屋门也没推开,半路拐过正院走廊,经过东院偏厅,把搭在椅背上的一件深灰羊绒开衫顺手拉过来披上。那件开衫是方清韵的。袖口那一道暗纹织得极细,她十五年看过上千次。

她把两只手拢在袖口里。袖管长出她的腕骨半寸,掌心缩在袖中贴着另一只手背。羊绒绒面贴着指节,温过半度,是方清韵体温留下的余温。

门里氧气机低低地响。那是一种压得极薄的白噪声,贴着地板走,不响也不停。机器边上监护仪每隔几息弹一声"嘀",声是冷的。医生半小时前出去取东西没回,屋里只剩床上那一息一息压得极慢的呼吸。

老爷子的呼吸里压着药。今夜他睡得比平日深,不是安稳,是被镇静压下去的那一层深。

她在廊下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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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的时候膝盖发了一下僵。她伸手推门。门是虚掩的,推开时铰链不响——白日里李伯上过油。

屋里比走廊暖半度。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灯罩是磨砂玻璃,光落到床沿那一条素色棉毯上,落得匀。监护仪屏幕的绿线在她进屋那一息跳了一下,又平稳下来。氧气管从床头的机器上引出,绕过床沿那一侧,末端两条细管贴着老爷子的鼻翼。

她走到床边。床沿那一侧只搁着一张小凳。她没坐,俯下身。

她八岁那年站在正院西次间外头那条回廊上。那天下午她本是从偏屋去找母亲,走到回廊拐角那一道夹角前听见两个下人压着嗓子在墙根说话。她那年听不全,只听清了四个字。她那年回屋把门闩上,坐在床沿坐了半个下午没动。后来她自己画了一张布局图,四折,塞进小人书夹页里。十五年她换过三次藏处,每次往更深的地方挪。这些她此刻在床边俯身时一息之间都过了一遍。

她还在这一息里过了另一件事。她十五年里在方清韵面前练过的那些姿势——如何端杯、如何落座、如何把一声"妈"压在喉咙里半度换成一声"母亲"、如何在对面长辈抬眼那一寸先她半息把笑抬上来。这些她不必再回忆,她的手已经替她记住了。她的手这十五年每一次都稳。

她的手今夜在袖口里仍然稳。

她还想到一件更小的事。半月前方清韵从东院茶回后,在花厅里转述过那一盏汤的事——林夏在偏院耳房接下那只瓷盅,一口、两口、三口,搁勺,把盅盖压回去,棉巾归位。方清韵转述到第三口那一下时语气压得极低,只说了一句"她那只手稳"。雅琴当时坐在对面,两手交握在膝上,她听见那一句以后把左手食指第二节压了一下。她压得稳了,可她心里那一层抖没按住。林夏喝第三口那一下手不抖。她自己的手在同一息抖了一下。

这件事今夜在床边又回来一遍。

她俯下去,嘴唇贴到离老爷子枕边半尺的位置。她张开嘴。

她要说的那一句她在廊下藤椅上排过三遍。那一句前半是"爷爷,我不是",后半四个字是"我不是真的"。这四个字她八岁那年没敢说,十五岁那年没敢说,二十三岁坐上副总监那夜仍没敢说。今夜她想在老爷子睡得这样深的时候把它说一次。她不图他听见,她只图自己的嘴唇把它说出来一次。

她嘴唇动了一下。第一个字没出声。

她再动一下。第二个字也没出声。

第三下她喉咙里起了一点点气,那一点气顶到舌尖又被她自己压回去。四个字她在嘴唇里过了三遍,一个音都没落到空气里。

就在她嘴唇第三下合拢那一息,她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

脚步是慢的,踩在青砖上压得极稳。鞋底是方清韵那一双旧款软底布鞋,今日白天她扶老爷子时穿的那一双。那个鞋底与青砖的声音她听了二十三年。

她立刻起身。

她没有慌。她十五年里练过的那一套姿势替她动了。她退后半步离开床沿,绕过那张小凳,走回门口那把藤椅。她坐下,把两只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交握搁在膝上。左手食指第二节压住,压得稳。那件羊绒开衫的下摆在她坐下那一息被压在椅沿下。

门外脚步到了门口。门被推开一指宽,方清韵站在门口。

她抬眼看了雅琴一眼,没说话。她的目光从雅琴膝上那两只交握的手上扫过一息,又扫到雅琴肩上那件开衫上。她认得那件开衫。她看了一息。她没说"你披的是我的"。她也没说"我来换你"。她只极轻地侧身让开半步,意思是让她先出去。

> 再演一天。

雅琴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四个字落下去那一息她膝上两手压得更紧了一分。她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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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方清韵身侧过去。经过门槛那一息,开衫的下摆扫到门框一寸。她没停。她走到走廊上,背着病房往西院方向走。

走廊尽头那盏夜灯光稀,她走进那一层稀光里。她走得不快。她走的时候脑子里起了一句话。那一句她没对着任何人说,也没落到嘴唇上,只在心里走了半句。

> 对不起。

半句。后半没有。对的是林夏。她八岁那年记的那张布局图、十五年里每一夜在镜子里盖手背的那一层、今夜在床边嘴唇动三下没出声的那四个字,这些她此刻都压不过那半句。她没说完。她知道自己此生都不会把后半说出来。她连在走廊上对着一个不在场的人也只敢说半句。

她走到走廊拐角。拐角一侧是通往病房外厅的那扇木门,门框是旧年的老榆木,漆已经暗。

她伸手扶了一下门框。

掌心贴上去那一息,她指腹摸到门框边沿那一道极薄的木纹凸棱。那道凸棱她不熟。这扇门不是她屋里的门,也不是她十五年开过上千次的那一扇西院铜门把。她掌心贴上去,凸棱硌在指腹上,像一道极薄的刃。她没缩手。她让掌心在那道刃上贴了一息。

她是借了母亲的开衫披在肩上,借了一把不属于她的刀按在掌心里。这一把刀她十五年替人拿着,今夜她仍然要替人拿回去。她把掌心从门框上收回来。

她把袖口重新拢住。

--- End of Chapter 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