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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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9

名单上的三人

清晨六点零四分,安和基金总部二十九层朝南那一间隔间里只剩三只屏幕亮着。沈砚没开主灯。窗帘拉了一半,外头海市东头港口的那一层蓝灰还没褪尽,楼下街面只零星两辆早班车。桌上那只黑咖啡杯壁已经凉透,杯底一圈旧渍外又沉了一圈新渍,是他凌晨四点续的那一次。他没再去续。

桌面中央摊着一张白纸。纸是他半小时前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A4 三孔边,墨迹还带着一点余温。纸面上竖排三行字,间距大,每一行留了宽的批注栏。他用的是自己那支旧的黑杆钢笔,笔尖细,落字沉。三行字之外,右上角昨夜钉的那张「候选人:三人以内」便条压了下来,用同一枚图钉扎住。

他把那只冷透的咖啡杯往外推了一寸,空出桌面正中。红笔握在右手,笔帽还没拔。

这张纸他今晨已经是第三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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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线人那份 Excel 他前夜后半夜才全跑完。2018 至 2023 海市金融系应届毕业名单六千四百二十三人,按年按校分十二个 sheet。他没按人名扫,他按三道筛子从上往下过。

第一道筛子是年纪与在场年限。S 写第一份报告那一夜到今晨是三年又五个月。能在二十出头写出 S 那一种笔力的年轻人一届最多两三个,能在三年前就写出的只会更稀。他没堵住年长的那一端。海市老派金融圈里五十岁往上做过研究出身又懂海运港务那一层土话的人,全市不过二十来位。这一端他另起了一栏。

第二道筛子是地域用语底层。「转关时点」「近岸换舱」「走单不走货」,这三个词合在同一份 S 报告里出现,写的人要么在新港码头调度室待过,要么是海市本地金融系出身听老先生们在饭桌上带过。外地读书回来的人,即便专业再强,三个词凑不齐。

第三道筛子是发稿时段与海市豪门家宴的契合度。他昨夜那道重线还压在墙上。S 四份报告首发皆在周三深夜或周日深夜,与温宅每双周一次的周末席对齐九成。这一道筛子不直接删人,它把人排了序。

三道筛子从六千四百二十三人身上过了三遍。剩下的名字加在一起不到二十。他又按「能与温家家宴同夜在场或次日可知情」这一条内圈再筛,剩下七人。七人里再按「署名笔力够硬」这一条看本科与硕士阶段公开过的论文与竞赛稿,剩下三人。

他把三个名字誊到这张白纸上。

第一个名字,姓顾,字他认得。海市七十年代末那一拨老派基金经理之一,本科金融,早年在远东做过套保研究,九十年代自己开了家小型私募,二〇〇〇年前后收了盘转做顾问。沈砚入行那年这位老先生还在金融办挂过一年闲职。他两年前起重病,去年秋天一场手术后彻底退出了圈。沈砚昨夜给那位老先生以前的学生打过一通短电话。对方那一头压了半息,答了一句,老师不上网也不再看盘。

沈砚在这一行的批注栏里用钢笔写了两个字:退圈。他没画问号。他在名字上从左到右划了一道沉稳的横线。S 的第一份报告写在三年前冬天,那时这位老先生刚确诊,笔早已放下。

第二个名字是个女名,姓舒。海外归国。本科海市 C9 金融系毕业,硕士去了北美那一所以量化出名的工学院,做的是高频方向。三年前进了一家香港的对冲基金做主力,近半年调到纽约办事处。他昨夜翻过她公开的研究底稿,笔力硬,行文偏英文逻辑。但这一位不合的不是笔力,是时区。他把 S 三年四份报告的首发时间戳按纽约时间重算了一遍。I 对应美东上午十一点四十七,II 对应凌晨十二点十四,III 对应上午十一点五十二,IV 对应下午两点零三。工作日白天与周末午后。人在那一头上着班,手头压着盘,不会选这四个窗口在海市论坛上挂那一类长稿。更早两年她也在海外。

他在这一行的批注栏里写:时区不合,近三月在海外。他在名字上划了第二道横线。

两道横线压下去,纸面中线只剩第三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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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一行字重读了一遍。

「林夏,海市 C9 应届,本季入温家二小姐」。

他把红笔帽这一次拔了。

他这三年里翻过三十七份候选名单的草档,没有哪一个让他手抖过。今晨也没让他手抖。只是红笔尖悬在那一寸空里停了一息,比他平日停得长了一点点。

他脑子里第一句话是:这不可能吧。

她二十二岁。她本季才进温家。她若真是 S,写第一份报告那一夜她不过十八岁。

他紧接着想到第二件事。他把旧线人附来的本科毕业论文提要调到右屏上。提要十二页,第四页讲离岸资金回路里「一条规律性的非落地切换窗口」,她用的词不是「转关窗口」也不是「过境时段」,是「转关时点」。脚注里压的是新港调度室八十年代末的内部叫法。

他又想起第三件事。本季入温家。温宅家宴每双周一次周末席。她若在场,她就知道那一夜哪些人到了,哪些话落在了哪张椅背上。

他握红笔的那只手在纸面上方停了第二息。

三年他追一个名字。今晨这支红笔尖停在一个他九月才听过的女人名字上。

他把笔尖落下去。他没有划横线。他在「林夏」两个字的右侧留了一分宽的空,用红笔画了一个极小的问号。问号的弧极细,圆点极轻,他画完连笔帽都没立刻盖回去。

她太年轻。她才入温家这一季。这两件事压在天平的一边,重得他几乎要把问号划掉。另一边只压着那一份论文提要的第四页。

他没划掉。他也没把问号描粗。他让那一点极轻的红压在纸上,像一枚还没捂实的印。他把红笔搁回笔筒,端起那只冷透的咖啡杯,原样搁回桌面右角,压回台历上那一张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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