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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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0

她要他找到

偏院耳房的窗纸亮了一层薄白。天刚过卯时,老木料里昨夜的凉还没散,桌面那只铜壶嘴边凝了一圈极细的水珠。林夏坐在书案前,面前压着两样东西:一张素白的便条,一叠远昭航运的新公函纸。

便条是顾明时今晨天未亮时从偏院后门那一侧旧书店死信箱里落下的。纸薄,折三折,夹在柳老板替她留的一本《明代外销瓷研究》书脊内。纸上字极短,一行半。前一行是旧密码的格式,九年来两人只在极少数场合启用:

「S 的方向收到一根手指上。」

后一行半补了五个字:海市旧名单。

林夏读第一遍。她没皱眉。她读第二遍,食指的指腹压在「一根手指」四个字上停了半息。这是他们约定里最老的一条暗语——「指」对人,「面」对地,「线」对钱。一根手指上,指的是有人已经把 S 这个字母,从一整份海市金融圈名单里缩到一个人头上了。

她把便条摊平。窗纸外头有鸟掠过,影子快得连翅也看不清。她嘴角牵动了一下,极轻,连她自己都意识到了,随即收了回去。手边那支旧钢笔她没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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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椅里坐直。茶没端。她把顾明时的便条折回原样,压进桌角铁盒那一层,不放最底。

她得先把这一件事在脑子里排清。

沈砚今晨手里有一张三人的名单,这她两天前就从顾明时那一头的信号里推出来。他用三道筛子过六千多人,剩三个。第一个退圈,第二个时区不合,第三个——她。她清楚自己公开资料里那几处暴露:本科毕业论文提要第四页一个用词,她当年落的「转关时点」,是新港调度室八十年代末的内部叫法;论文脚注里引的那一条离岸回路规律,同类文献同年只她一家。她写那一篇时已经想到过有一日会被这一层挖出来。她没改词。她也没改署名。

今晨这张便条落下来,她知道那道问号已经压在她名字的右侧。

她并不怕被追到。她怕的是追的人——若不是沈砚——到了「二小姐林夏」这一层还往下挖,就会挖到临山镇,挖到养母灵堂前那只旧铁盒,挖到「青夜」与「S」之间那一条九年无人走过的死线。那一层不能动。她不能让第三方的野手去拨。

沈砚不同。沈砚三年追 S 已追了七轮。他的笔力、他的火候、他的克制,都在那一份在安和论坛里钉了四年的墙上。她读过他署名的研究简报。他追人追到想要的那一层,会停。他不是要把 S 拖出来示众。他是要知道「那个人在哪里」,然后一个人把这件事压在自己胸口里过夜。

要让他在「二小姐林夏」这一层停下,她就得让他到这一层的过程干净、顺、无疑。她不能让他从野路子摸上来——野路子摸上来的人看见的不是林夏,是一个可疑的影子,疑心一旦起了就要一路挖到底。她得自己把路铺平:让「二小姐林夏」这五个字,以一封合乎商场礼仪的公函,落在他桌面上。

公函到他手里的那一刻,他的问号会从「可能是」变成「就是她」。她要的正是这一下。她要他在「就是她」这一层停下,不再往下走。他得到这个答案要用来做什么,是他的事;那是她下一步再处置的事。

她把顾明时这一张便条理解成一句话:线已经收到她身上了,再不出手就要被动。她等的就是这一下。她此刻不是被追。她是把钩子递过去。

她抽了一张远昭航运的新公函纸。纸面顶头是远昭的竖向旧式抬头,深灰底金字,九十年代初温承祁亲自定下的那一版,这些年没改过。她拧开那支旧钢笔。笔尖细,她蘸墨的动作稳到没有一滴坠下。

她写抬头:远昭航运 董事会代表 林夏。她写正文:

远昭拟设内部金融分析顾问席位,近期欲作社招咨询。恭候沈先生方便时间来远昭总部 28 层面谈。

七十一字。她在末行压了一个极小的「林」字章——这一枚章是林安四岁那年养父给她刻的,她一直收在铁盒底下。她今晨第一次把它拿出来压在一份正式公函上。

她把纸提起对着窗光看了一遍。抬头实名,公函纸实章,席位具体,楼层具体,邀请对象具体。没有一个字是虚的,也没有一个字多出来。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发函的人不是要试探,是要把自己交给对方看。

她把公函折两折,装入远昭的素白公函封。封面她用打印机打,不手写:海市安和基金沈砚先生亲启。打印字体是远昭公函惯用那一款宋体,规规矩矩,连字号都是办公室内部通用的那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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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信封压在桌面正中,手在封面上停了一息。

偏院外廊下有人轻轻过,是早上的粗使婆子。脚步未停。她听那一串脚步走远,才把信封拿起,塞进外衫内袋。一会儿她会走到后门那一侧那家旧文具铺,把这封信交给她半年前已铺好的那一条信使专线——远昭小一级的公函走那一条线,半日内能到安和总部前台。

她坐回桌前。茶已经冷透。她没端。她低声对着桌面说了一句:

「我希望被追到的是我选的人。」

一句话过去,窗纸外头的光已升了半寸。她抽屉里那只小铁盒她重新上锁,压回最底层。顾明时那张便条她没收进铁盒,反而当着桌前的铜壶一角点了一小点火,烧透,灰压进壶嘴旁的小铜碟里。

这一张火她亲手烧。这一封信她亲手发。两件事都只她一个人知道。

她起身,把远昭公函纸折好收回文柜,书案收回素常的样子,钢笔搁回笔筒。墨盒她拧紧两圈,指腹在盒盖边缘擦过一圈,擦掉一点点残墨。她把笔筒的位置往桌面里侧挪了半寸,与昨日那一寸对齐——偏院这一张书案上每一样物件的位置她都压在心里,今日也不能乱。

她走到门口理了一下外衫,把内袋那一封信按了按。信角硬,透过衫料顶着她左胁一寸。铜壶旁那一碟灰,她没再看第二眼。门外廊下的风从东院那一头过来,裹着一层清晨港口送上来的淡淡海腥。

她推开耳房门,走进偏院的晨光里。

--- End of Chapter 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