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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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5

铁门锁

临山镇清晨五点过一刻,雾压在石板巷最底层没起身。林夏从巷口那棵老榕树下走过来的时候,榕树叶上积了一夜的水珠落下一颗,砸在她帆布包盖上。她抬眼看了一眼那棵树,没停。

她坐的是临山最早那班从县城发过来的中巴,两个半小时前从海市西站上的联程。车到镇口她下车时,镇上连卖早点的头一家都还没起。她一个人走进这条巷子,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比夜里更轻。

林记门楣下那一枝桂花今早已经没有。近日养父剪过两回,这一轮已过,门楣空着。铁门锁挂在卷闸最底那一道铁皮扣上,铜身铁芯的锁梁上结着一层极薄的水汽,是夜里的凉没散透。她伸指按了一下锁身,表层那一层凉一寸一寸贴过来,指腹离开的时候,锁身上留下一道极浅的指印。

她没敲门。她知道他这一程不在后院就是在灶前;巷这头那一道木板门若是敲了,他会先绕出来走到前头。她不要他绕路。她把帆布包放到卷闸下那半截石台上,自己在铁门外头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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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父来得比平日晚了一刻。她听见他的脚步从巷子另一头拐进来,拖鞋踏在石板上那种半拖半放的节奏她隔了三年仍认得。雾里先显出他的深蓝布褂,再显出他手里那一串钥匙。

他走到她跟前停住。他没问她怎么回来了,也没问她在门口站了多久。他把手里那串钥匙在手心里颠了一下,换到右手上。

「今儿这么早。」他说。

「坐了头班。」她说。

他没再问。他侧身过她,伸手就要去开锁,手指已经搭到锁身上,停了一息,又撤回来了。他把手伸进围裙右边那只深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摸出另一串钥匙。那一串钥匙上只挂两把,一把是林记后门的备用,一把铜色发乌,钥匙柄那一头被磨得极光滑。那是她小学时用过的那一把旧钥匙,十几年前她一直挂在书包带上,进铺子自己开后门。后来她长大,养父和林安开始替她开门,这一把钥匙就收进了他口袋里。

他把那一把旧钥匙从串上退下来,递过来。钥匙柄压在他指腹下那一寸。

「你自己开。」

她伸手接了。钥匙落到她掌心里那一息,铜色的沉比她记忆里要稍重一分。她小时候握不稳,要两只手一起托。今早她一只手就握住了。她把钥匙翻过来看了一眼柄那一头那一道旧磨痕,又抬眼看他。

他没再说话。他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卷闸前的位置。她走到锁前,把钥匙插进锁孔。锁芯里有一点旧锈,钥匙进到第三寸那一段要借半分力。她顺着那一点阻力压下去,再往右旋一刻。

「咔。」

那一声从锁芯里落出来,极短,极实。铁门锁的锁梁从扣上退出来,掉在她手心里。这一声她等了十几年——上一回她拉开这道铁门是在小学四年级那一年的夏天,她背着书包先到铺子替养母开门等养父从菜市回来,那一声「咔」那时落在她七岁的手里。今早又落进她的手里。

她弯腰把铁门锁放到石台上。然后她双手握住卷闸最底那一道拉环,往上推。

卷闸铁皮撞轨那一记闷响滚到顶上,哐地一声收住。雾被这一声惊动了一下,在巷口那头散开半分。铺子里的凉气从卷闸底下涌出来,压着她的脚面贴过去。她松了手。

养父这时才从她身后走过来,一只手搭到卷闸的侧轨上,把它往上再顶了半寸,压到最顶那一道卡槽里。他做完这一下,才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开就不进。」

他说完就往里走,没等她回答。她弯腰把铁门锁和帆布包从石台上一并拎起来,跟上去。

后堂的灶还没起。她跟在他身后进铺,把帆布包搁到八仙桌底下。养父没回头,他走到灶前把水缸盖掀开,舀了两瓢水进锅,又俯身点火。火舌窜起来的那一息,她看见他左手虎口那一块旧烫印。去年秋里她按过的那一小块红印已经褪成一块浅褐色的旧疤,边缘不再红,只是比周围皮色深半分。这几个月她没再当面问过。

他把昨夜留下的那半锅豆浆热上。锅沿边上的白气升起来贴着横梁绕开。他从碗架上取下一只粗白瓷碗,碗沿那一道旧磕痕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她这几年回来一直用的那只。他给她盛了一碗,递过来。

她双手接过。豆浆在碗沿里晃一圈,沉下去。她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抬眼看他。

「爹,您虎口那一块,今儿还疼不疼。」

她问得极轻。这是她回临山这几年里,第一次问他一件与海市完全无关的事。她以前每一回坐到这张八仙桌前,心里都压着海市那一边的盘面、那些账、那些人;她问他的都是铺子、面粉、豆源、镇上的天气。她没问过他身上。

养父搁勺的手停了一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左手虎口,又抬眼看她。

「不疼。」他说。「早好了。」

他说完又添了一句:「你喝。」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豆浆。豆香在碗沿里贴着她的下巴那一寸散上来。她心里有一句话落下去,独自成行——

我再走远一点,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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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碗里的豆浆喝干。养父这一程没有再说话,他站到案板边切油条,动作比去年秋里那一回慢了半拍,刀刃落在面案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压在雾里。她把帆布包从桌底下拎出来,搭到膝上,又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旧手表。六点过四十二分。七点二十的班车。

她起身。养父没回头,他把切好的油条搁到白瓷碟里,往她这一侧推了半寸。她没接,她摇了一下头。

「我赶班车。」她说。

他嗯了一声。他这时才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落回案板。「车我不叫老陈了。你自己走到巷口。」

「好。」

她把那一把旧钥匙从掌心里翻过来,轻轻搁到八仙桌沿上。刚好搁在他那只碗旁边那一指宽。她没说这钥匙她带不带走,他也没说。她知道明早她若不在,这一把钥匙仍会被他收回口袋。这一程她不带走。

她走到后门槛。海腥混着雾贴着她的脸推过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灶前那个背影。他仍没回头。她跨出门槛,把后门从外头带上。

卷闸铁门在她身后没有再落下。那一道「咔」今早上只落了一回,此刻它还开着。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雾开始散了一寸。

--- End of Chapter 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