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6
二小姐与分析师
远昭总部二十八层电梯在约定时间前四分钟停住。接待厅那一扇玻璃门由内侧的秘书推开,门轴那一息没有响声。沈砚从电梯厅走过来,右手捏一只深色的皮文件夹。文件夹里只薄薄一沓纸,最上一页他昨夜自己打印,标题那一行字极短:S 候选画像(初稿)。
接待厅比他想象里更空。整面落地窗直面新港,十几架吊机齐齐压在午后的江面上,臂杆朝同一个方向立着。玻璃双层夹胶,外头的江风进不来,他听见的是空调出风口压得很低的一道白噪。他被引到靠窗那一张长沙发前,前面一张宽矮的硬木茶几,两只素白纯水杯搁在茶几的中线上。秘书欠身退出,把门从外头带上,门扣落位那一声极轻。
他落座前抬眼看了一眼落地窗。吊机第三架起臂,那一截臂杆在玻璃里缓慢挪过半寸。三年前他翻 S 第二份报告时,在行业内部简报里见过这一面窗的照片,远昭二十八层朝港那一侧。今日他第一次进来。
---
门从里头被推开的时候,她从连通那一扇门进来,比他预想早了一分钟。她今日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薄开衫压在白衬衫外,下身剪裁笔直的深色长裤,头发拢得低一寸。左手腕上一块旧的瑞士机械表,在窗光里没反一寸。她走到长沙发对面的单人椅前,抬手示意他不必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停在半途。他这三年脑子里拼出来的那一张「S 候选画像」是一个四十几岁的老派男人,熬夜熬出眼袋,办公室堆着港务年鉴。今日那张画像在这间接待厅里从他手底下抽走了。他低头把膝上的文件夹合紧一寸,顺手塞回西装内袋。动作极轻。
她在对面落座,双手搭在扶手上,背没有贴。他重新坐下,坐下前停了半秒——他脑子里过了一行字,她毕业论文致谢那一句:「手起落位,余不多言。」
她没有寒暄。
「沈先生,听说你追一个人,追了三年。」
第一句话落在他对面那一杯水的上方。语气不重,断句稳。他抬眼那一息,她已经把目光压在他脸上,不重,也没躲。他这三年被人当面提过这件事不多,多半对方知道一层说半句,绕一绕,留他自己去答。她没绕。
「三年。」他说。
她点了一下头。她没有把这一句接出一个「S」字去。她让它落在桌面上。
她紧接一句。
「追错人的分析师,才值得追。」
这一句她一字一顿,说完搁下,没把它拐成一句笑。冷刀锋那一寸切在水杯的上方。他听见自己背后某一处肌肉松了半分,又立刻绷回去。
他知道这一句表面在说他这三年把一个影子追成了一张错的画像——歧路人人走得。她替他先说出了口。底下那一层他也听见了:她把「S 不一定是她」那一扇门留给他开。她替他把退路铺在桌上。
他清了一下嗓子。
「温二小姐。」他说,「函上写的是『内部分析席位』。我按函上的题目来。」
「请。」
「席位挂在投资部之下,还是独立汇报。」他说,「级别、编制、题目范围,这三件我先问清。」
她把膝上那一册浅灰文件夹翻开,指腹沿目录走过一行。她没有把文件夹推过茶几,让他隔着一尺桌面看。
「第一,不挂投资部。独立汇报,直对二十八层。编制一人,下不设组。」
「第二,级别与副总同等,不受投研总监节制。年度预算独立列。外部研究、港务一线、离岸结构三条路径皆可用。动用集团内部业务线档案,需走二十八层这一侧的批条。」
「第三,题目范围。」她的指腹停在目录第三行,「远昭自家三条主力航线所涉之离岸、背书、信用结构,席位可随时动手。集团之外的主动做空或主动曝光类研究,席位不做。」
他听到第三条后半截时抬了一下眼。「主动做空类研究,席位不做」——她替这一席划了一条必须守的边。这不是她顾虑他,这是她顾虑她自己。他明白了这一席真正的形状:不是把他买进来给远昭用,是把他放在远昭体内一个不会再去碰 S 那一类研究的位置上。
他把手按回膝上。
「函上写的是咨询。今日您开给我的是正职。」
「若只咨询,沈先生未必来。」她说,「远昭不走虚的。」
他这三年见过的金融圈高位不下二十个,肯把一套话压到这么平的人见过三位。三位都在四十五岁往上。她二十二。
「这一席的条陈,」他说,「是您亲拟,还是二十八层那一头的意思。」
她把扶手上的左手指轻轻压了一下。
「二叔这一季让我替他见几位外面来的朋友。」她说,「条陈是他与我一起定的。今日您坐在我对面,是远昭这一侧的正式接待。」
她没有把「温承泽」三个字说出口,他也没有追问那一句底下那一层。这一席是温家二叔那一头递出来的手,也是她这一侧替温家二叔压下来的边——两侧他今日都看见了。
---
「我今日不能答。」他说,「我回去看这一套批条与预算的具体走法,下周之内给回执。」
「好。」
她合上文件夹,没有立刻起身。她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到窗外那一列吊机上,停了一息,又收回桌面。
「沈先生,函您三天之后回的那三个字,我收到了。」
他在沙发里停了一息。
「嗯。」
她没有再接那一层。她把茶几上的水杯往他那一侧推近半寸。
「席位的事,请您慢慢看。」
她起身。他随之起身。他在西装内袋那一侧轻轻按了一下,那只皮文件夹仍在原处。
走到门口他回身。
「温二小姐,今日这一间接待厅的窗,比我之前见过的都阔。」
她看他一息。
「新港那一线,远昭看了二十年。」
他点了一下头。他拉开门把手,先迈出半步,又回身。她在接待厅正中那一步外站着,手背在身前轻轻交握。吊机的臂杆在她身后的玻璃里又一截挪过半寸。
他走到电梯厅才把手从西装内袋里松开。那一只皮文件夹贴着他的肋骨压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他按了向下的键。电梯镜面把他自己映出来——西装扣仍是早上那一粒,袖口平,领口平。他今日带进来的那张「S 候选画像」初稿,一次也没有摊开。
新港外头那一道雾今日比前日散得稍快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