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班议程

天刚亮透，赵姐就在偏院廊下停了一息。

林夏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本素灰硬壳笔记。枕下那两行字她昨夜没合本，合上是天色放白之后的事。赵姐递过来的是一只薄薄的食盒，温着半碗小米粥，一碟切得细的咸菜，外加一张折起的字条。

「东院今晚有家宴。」赵姐的声音压得低，「主厨单子刚送到正院厨上。四人份。」

林夏把食盒接过，没有立刻打开。她把字条在指腹里压了一息，手腕不抖。

「谁请谁。」

「温夫人请二爷。」赵姐顿半息，「雅琴姑娘作陪。老爷子今日不下床——大夫交代的。」

她没有说第四人。林夏也没问。四人份的单子里，原本该有一个位置留给她，今晨被抹去了。赵姐的眼睛从她脸上极轻地擦过去，像擦一枚不愿让她看见的尘。

「知道了。」林夏说，「你回吧。」

赵姐走后，她把食盒搁案上，没有掀盖。她从案下第二格抽屉里取出另一本素灰硬壳笔记——与记老爷子那一本同款同色，只是封底内侧多缝了一只浅口布袋，用来夹零散单页。她在扉页上写下四个字。

呈堂档。

笔尖按下去的那一寸极稳。她合本，压在铁盒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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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三十五分，她到了远昭总部 27 层。

董秘办不在 28 层。28 层是接待与会议，董秘办在它下一层，朝北两扇门里头一间。她推开门报了姓名，小刘抬头只愣了半息，立刻起身。

「二小姐。」

「我要调三年前的一笔补签合同。」她没有坐，「星晖号，境外船籍挂靠，当年转的是塞浦路斯那家壳。档案编号我记。」

小刘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这一份归极秘。按规矩得走二叔的批。」

「我是远昭董事会代表。」她把自己的工牌从包里取出，轻压在桌面上，「按章程，董事会代表在尽调事由下可调档一次。今日我记名，编号你登。」

她报了事由。七个字：与陆氏续签对账。小刘没再推，起身去了柜房。柜房门合上那一息她没坐，立在落地窗前背手看外头的新港。新港吊机阵那一排今日开到第四台，海上雾薄，比昨日散得稍快。

八分钟后，小刘抱一只牛皮档案夹出来，封口蜡印完好。他戴了白棉手套，在她对面坐下，把夹子推过来半寸，又停住。

「这一份只能在屋里看。复印得登机号。」

「我复印两份。」她说，「一份正，一份副。正本押回档房，副本我带走，带走那份你登我名。」

小刘点头。

她把夹子翻开，手套是自己从包里取的，白棉，两指宽口。合同一共十一页，骑缝章压得整齐，条款那一段压在灰色边框里，字小而密。船舶过户到塞浦路斯那一家壳公司，转手一道经香港中介，中介那一行的名字她记下，不动声色。第三页有一处涂改，涂改的下头重新盖了方形私章；第七页附件里夹了一张极薄的银行凭证复印件，金额数字前三位她不看，只看凭证抬头的受款方——那家壳的字头她上月才在另一条线上见过一次。

她一页一页过，指腹在骑缝章那一排按得极轻，以免留印。她眼停在最后一页的签字栏。三年前四月十七日。温氏一侧代签人那一列，第二枚私章压在一个她熟的名字边上——那个名字不重要。她真正要看的是日期那一格。

四月十七日。

她合上合同，抬眼看了一息窗外。

她自己的笔记本最后一册里压着一张极薄的行踪表。她记了方清韵近三年每一次出门：哪日出、哪日回、向谁报、何处宿。她把脑子里那张表翻到三年前四月那一页。四月十六日晚，方清韵经人转报「赴杭州探亲，三日」，归日四月十九。

中间那一格，是十七。

她什么也没说。她把合同递向复印机那一侧，对小刘道一声「两份」。复印机压下去的时候她站着没坐，手腕垂着，指尖无风自稳。她接过两份复印件，正本与原件一道还回夹子，副本在手里压了一息，抬手在抬头那一角落了自己的印戳与日期——远昭董事会代表调档记录，四月二十四日。编号她写了三位数。001。

她抬眼对小刘说：「今日这一份，我不留话。」

小刘抬头一息，没问。他知道二小姐说「我不留话」那一句的分量——这份调档记录在他那一侧的册子上走正章，在她这一侧只归一个人的柜。

她把副本卷起，压进随身那只深布包的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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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偏院。

赵姐又来了一次。这一次她没进屋，立在廊下只说三段话。

「午宴开在东院南厅。温夫人亲自搭台，四人都到了。二爷居主客位。温夫人开口头一条，是问雅琴姑娘何时进董事会——说年底前最好能定。」她压低一息，「雅琴姑娘笑了一整场，笑得得体，只是慢半拍。席间她袖子滑过一次——手腕内侧，她自己一只手在桌下按了另一只手的指节。管家在旁递茶时看见了，没敢多看。」

林夏听完，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赵姐退开半步，又停了一息。「今晚东院不开灯。温夫人说累，先歇。」

她走后，林夏回身坐回案前。她把那只深布包的内袋拉开，副本从里头取出，展平。合同边角被她压过，挺。她把它夹进呈堂档封底那只浅口布袋，先不翻页。扉页上她另起一行，写下编号与一行小字。

001｜三年前四月十七日。温氏一侧补签星晖号塞浦路斯壳。同日，方清韵杭州。

她把这两行墨看了一息。

> 她说她去了杭州。档上说她在这儿签了一笔不该由她签的字。

她把笔搁下。窗外偏院廊下一只铜铃被傍晚的风极轻碰了一声。她合上呈堂档，压在铁盒之上，铁盒压在《瓷器图鉴》之上。三层叠稳，指腹在最上一层的硬壳封边上按了一息。

呈堂档第一页，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