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4
陆氏来信
上午九点四十,偏院廊下忽然多了一阵极轻的脚步。皮鞋底压在青砖缝里那一种脆,两步一顿,不是温宅的人。林夏抬眼,笔尖在呈堂档扉页那一行小字外沿顿住。
赵姐在帘外压声道:「二小姐。陆氏那边有专人送函,温夫人让您一道过去。」
她到正院偏厅的时候,送函的那位站在厅门里半步,没往里走。深灰制服,袖口压一枚极小的铜扣。他手里捧一只素色长方信封,抬头那一行烫金字压得极正:陆氏船舶金融事业部。下缀公函编号、日期,两枚鲜章,陆氏一枚,事业部一枚。印油是新的,红得发亮。
方清韵坐在主位靠窗那一侧。深青盘扣衫,腕上一只旧银镯。送函的欠身把信封递过去。她接得慢半息,指腹压过那一行烫金,眼底一凝。凝得极短,旋即压平。
「有劳。」
送函的欠身退下。
方清韵把信封搁在膝上,没有当场拆。她抬眼,目光先落到偏厅东角的温承泽身上,他今早早到,坐在靠门那一张椅子上手里转着一只瓷盖。目光又挪到立在厅门里那一步的林夏身上,停了半息。
「这一封规格过高。」她说,「延展条款这类续谈,历来走投资部与雅琴那一组。我请她团队下午来接一接。」
温承泽把瓷盖搁回茶盏。他没抬头。
「嫂子。」他的声音比她更低半分,「这一封数字太大。雅琴那一组先不接。」
偏厅那一息极静。方清韵的手在膝上那只信封外沿停住。她没看温承泽,也没看林夏,只把信封的角轻轻压了压,抬眼望向厅外那一方天井的光。眼底那一层薄光一瞬沉下去半寸,面上却不出半丝。
温承泽这才抬眼,目光落到林夏身上。
「小夏。」他说,「我十一点过去陆氏。你陪同列席。」
---
十点五十六分,陆氏大厦侧门。
车停稳,温承泽自己拉开前门。她下来,斜挎帆布包挎稳,颈间米白羊毛围巾压在锁骨下一寸。烫金抬头的信封二叔收在他自己皮公文包里。她只带了那本素灰硬壳笔记本。
前台抬眼,目光在温承泽胸前那枚温氏副总裁的徽扣上压了半息,又在她脸上停一息。电话极快拨了一回。
「温二爷,林小姐,三十七层请。」
电梯升得稳,三十七那一格的灯亮起,门无声开。西装助理欠身候着,不是那日把陆延舟的伞递过来的那位。
「这边请。主会议室。」
她随温承泽沿浅灰地毯往东侧走。上一次到三十七层走的是西侧那间小会议室,吊灯只开了一盏。今日这一道长廊在东侧,廊壁一排落地窗,新港的江面压在正午的灰光里。
主会议室的门比西侧那一间阔一倍。门推开的时候她闻到皮椅与纸的味。长桌十二个席位,深色硬木。桌首坐着三位,中间是陆延舟,左侧一位银灰西装的年长男人,右侧一位年轻些的女性,手边压一份深色卷宗。
陆延舟今日戴着那副银丝圆框眼镜。他抬眼,只点了一下头。
「温二爷。林小姐。」
「陆总。」温承泽答。
她没开口,在温承泽半步后欠了半寸。对面席位三个。温承泽居中,她落在温承泽左手。她把笔记本搁在膝上,没摊开。
陆延舟抬手示意右侧那位女性。
「沈部长,船舶金融事业部负责人。韩律,本案主办。」他声压不高,咬字很准,「今日这一会,就明年七月到期的远昭第三批船舶融资延展条款先碰一碰。」
沈部长打开卷宗,第一页是一张融资摘要。她坐得近,能看清那一行本金数字。他的声音不快,一条一条压:原合同 2023 年七月签,本金分三期释放,明年七月一次性到期;陆氏有意续做,条件要重谈。
「三点。」沈部长说,「一,延展期限由原五年期改三年期。二,利率在原基础上浮 45 个基点,挂离岸同业报价。三,抵押这一侧,原合同以四艘船舶第一顺位抵押,续做希望追加远昭在新港那一段码头权益作第二顺位补强。」
温承泽听完没立刻答。他指腹压过桌沿一寸。
「沈部长,前两点我回去与董事会商。」他说,「第三点我今日不接。码头权益是远昭的命,不作二押。」
沈部长点头。他转头看陆延舟。陆延舟的目光从沈部长那一侧挪回桌心,停了一息。
「温二爷的意思,我听见了。」他说,「码头这一条,我不压。」
他把那副银丝圆框眼镜的边角压了压。
「换一条路。抵押补强改为船舶运营现金流质押,按船龄与航线风险分档。这一条请贵方董事会代表现场核一核。」他抬眼,目光第一次落到她脸上,「林小姐,您方便看一眼吗。」
她抬眼。温承泽的指腹在桌沿停了半秒,没开口拦。
「请陆总出。」她说。
韩律把那一份分档方案推过桌面中线。她没去接,用指腹压着笔记本的边翻开第三页。那一页上她自己的小字记着远昭近两年六条主航线的单船日均现金流。她的记忆与这一份方案的档位几乎能对齐。指腹一页页压过去,在第二档末行停了一息。
「陆总。」她说,「第二档的风险权重,您按九七折贴现。我建议按九二。」
陆延舟看着她,没笑。他朝韩律点了一下头。
「按林小姐所议。」
沈部长在旁添一句:「九二折贴现之下,抵押覆盖率仍够。」
「那这一条就这么定。」温承泽接,「续谈的节奏我同意。具体条款下周书面往来。」
陆延舟把卷宗合起,指腹压过封面一圈。
「好。」
---
散会十二点二十。
一行人出主会议室,沿浅灰地毯往电梯走。陆延舟走在最末,与她并肩。她把笔记本收进斜挎帆布包。
电梯门开,里头已有三位陆氏员工抱着文件往下层走。温承泽迈步进去站到前侧,沈部长与韩律随后站到右侧。陆延舟与她一同进,站到后侧靠左那一角。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走。前侧温承泽在与沈部长低声说一句别的,是明年董事会换届的日期。空调出风口白噪压得极低。
陆延舟的肩与她的肩只隔半寸。他没偏头。他的声压比方才会议桌上更低半分,低到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 「从今天起,我只和会算账的人算账。」
她指腹在包带外沿压了一下,没应,也没抬头。帆布在她手指下是凉的。她知道这一句是对她说的,不是对温承泽,不是对陆氏那一侧任何一位。这一句越过了二叔的肩,落到她这一侧。
电梯走到二十八,到十七,到七。
到一层,门开。温承泽先出,沈部长与韩律随后。她欠半寸出电梯。陆延舟在身后半步停住,没送。
她沿大堂深蓝反光玻璃那一面走向侧门。方清韵那只膝上的信封此刻压在正院偏厅某一格抽屉里,陆氏船舶金融事业部,印油新得发亮。
她今日没碰过那一封信的封口,也不必碰。这一封信的信号方才已落到她这一侧。